中国风景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也许我们不该把卞之琳的这首短诗当做情歌，对我而言，它代表着隔膜、利用和虚幻的自我实现。桥意味着规定好的线路，风景意味着远观，楼上意味着严密的注视，对梦的装饰则表明了这种共生关系的目的和本质。

观看看风景的人——这种需要造就了我们对西方观感持久不衰的消费。从马戛尔尼伯爵的《乾隆英使觐见记》到奈斯比特夫妇的《中国大趋势》，相关的图书被大量翻译出版。但也有一些不走寻常路和规定线路的人，比如美国老牌游记作家保罗·瑟鲁，20世纪80年代后期到中国乘火车旅行一年，由主人陪护，从东北到华南，乃至边疆，几乎行遍全境，但记录此行经历的《搭乘铁公鸡》一书尚未在中国出版。

美国青年彼得·海斯勒比他更进一步。他1996年来华，先在四川涪陵教书，而后北上易职，成为老牌文艺杂志《纽约客》的签约作者，拿着北京公安核发的驾驶执照——上面印着他的中文名字何伟，开着租来的中国汽车，在没有主人陪护的情况下，深入内地的城镇乡村，与有名有姓的普通人交谈，甚至长期交往，同吃同住同劳动。这后半段不同寻常的经历大约持续了7年，遂有我们今天看到的《寻路中国》。

在这漫长行程的第一段路上，何伟似乎只是个自驾出行的旅行者，对底层村镇的一切感到好奇，但只是走马观花，并不深入。他记述了中国的道路、地图、葬礼、沿路无处不在的标语口号，以及被飞速跃进的经济暂时抛在身后的乡村：“我在各个村庄停车的时候，看到的只有老年人，残疾人，还有就是年龄很小的小家伙。”但到了后来几年，他在浙江丽水的工作方式已经有了质的飞跃。他停车，住下，盯住一座急速工业化的城市，一个新兴的经济开发区，一家只有几十万元资本的胸罩调节环工厂，一个来自农村的工人家庭，由外向内，由浅入深，反复地观察，仔细地记录。它们实在是一个又一个的缩影——时代的缩影，城市的缩影，阶级的缩影，以及人的梦想和命运的缩影。像加拿大华裔导演范立欣在其纪录片《归途列车》中所出色呈现的那样，何伟饱含同情但绝不失冷静地描写了众多背井离乡、抛妻别子、乃至放弃学业、为了微薄的薪水和模糊的梦想进入工厂求生奋斗的农民。对一个不远万里来到中国的美国人而言，他所做的已经大大超出了许多人的想像。

另一段更具故事性的经历发生在北京怀柔的农村，何伟一度在此安家。随着城市有车一族开始在周末和假期前往乡间，村民们建成了各自的农家餐馆。房东魏子琪因此摆脱了穷困失意，成了村中先富起来的人。

我很高兴在书中看到魏家的小男孩茁壮成长——多年前我在《纽约客》上读到的何伟第一篇文章，就是这个病童的故事。孩子得了一种原因不明的血液疾病，腿上布满青紫色的斑痕，血小板数量降到危险程度，不停地流鼻血。何伟带他去儿童医院问诊，却因医生的傲慢受到恶待。现在我知道，由于家庭经济的好转和对垃圾快餐的偏爱，那孩子已经变得白白胖胖，也许可以说过于白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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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表于《普知Reader's Digest》2011年6月号。欢迎阅读《普知Reader's Digest》，点击这里在线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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