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而复得的小猫

它是春天出生的，出生不久就来到我们家，灰色狸花的皮毛，瘦瘦长长的身子，细细软软的叫声。人一坐下，它就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侧着头把小脸偎在你的脚面上，温柔可人。全家人都喜欢这只猫。奶奶还提议给它洗澡。

不过还没有来得及给小猫洗澡，它却不见了。

小猫没有出过门，怎么会走失呢？

我生气地责备奶奶，因为爸妈上班，我和姐姐上学，只有奶奶在家。奶奶说没有看见小猫跑出去啊，家里除了静静的奶奶来过以外，也没有来过其他什么人。

静静的奶奶住在我们家后面。她的老伴原是县政府食堂的大师傅，已经去世多年，儿子和儿媳都是临时工。儿媳曾得过大脑炎，留下了后遗症。一家人的生活条件很不好。老太太常年穿着一件类似中山装的上衣——姐姐说是用她老头子的衣服改做的，裤子总是很短，大冬天也露着脚脖子；所有的衣服都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因为她很瘦。而且她总像是累得睡不醒似的，走路微垂着头，说句话都有气无力，脸上的气色灰暗且发绿。

静静当时五六岁，不讨人喜欢，因为见什么要什么，不给就在地上打滚，每每让她奶奶不知所措，任她踢打。而且只要静静一哭，她的妈妈就没完没了地数落老太太。

静静的奶奶和我奶奶经常互相串门拉家常。

这一天，奶奶去静静家串门，到吃饭的时候还没有回来，我去叫她。一进静静家的门，就隐隐听到南屋里有猫叫声。我不经意地透过窗户往里一看，见小灰猫正可怜兮兮地蜷在角落里。这时候，奶奶和静静的奶奶从北房里走出来。我立刻大叫，他们偷了咱们家的猫！奶奶马上颠着小脚走过来，一边很用力地抓住我的手，一边平心静气地对窘迫不堪的静静奶奶说，快去做饭吧，明天我再来，明天我再来，然后把我连拖带拽地带回了家。

回到家，我把消息告诉姐姐。姐姐一听也急着要去把小猫要回来。奶奶就是不让，说她早知道小猫在静静家。我说那为什么不早要回来。姐姐也说以后不要让静静奶奶来家里。奶奶却说，可能是因为静静要玩小猫，静静奶奶没有办法才拿过去的，等到小静静玩够了，一定会送回来的，静静奶奶不是那种人。

两个星期过去了。其间，奶奶依然去找静静的奶奶拉家常，去时还是经常给小静静捎点水果或者点心什么的。

一天晚上，院子里忽然有猫叫声。我出去一看，正是小灰猫，它已长大了。我急忙打开院门，看到一个小身影在墙拐角处一闪而过。

后来，奶奶中风偏瘫在床。我们不在家的时候，静静的奶奶时常来陪奶奶说话，一说就是半天。奶奶中风后不会说话了，只会发出呜呜声，都是静静奶奶在说，我奶奶听。小静静也来，来了会给奶奶摘朵花戴，唱支歌听，奶奶总是很开心。

奶奶去世的那天夜里，静静的奶奶听到消息趿拉着鞋就来了，还没有进门就号啕大哭。不一会儿，她的儿子媳妇也来了，一宿没睡地帮忙张罗。

后来，我们搬离了县政府大院。小灰猫失而复得的这段往事我却一直记得。

今年春天，父亲的一位故人去世，在家乡的火葬场偶然遇到了为老伴烧香的静静奶奶和她的儿子。老太太还以为奶奶的骨灰也存放在公共灵堂，说什么也要去拜拜，说老姐姐让她敬重。待父亲说明奶奶的骨灰不在这里而是在老家时，她才抹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