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绛先生来信提起《任鸿隽、陈衡哲家书》我才回想起我读过的一点陈衡哲。陈衡哲1890年生于江苏武进，1976年殁于上海，湖南衡山人，留美，芝加哥大学文学硕士，1920年跟任鸿隽结婚，爱慕她的胡适写了《我们三个朋友》一诗祝贺。

她是新文学运动的开山作家、诗人、历史学家，当过北京大学、四川大学历史系西洋史教授。原名陈燕，洋名Sophia成了笔名，胡适译为莎菲、莎斐，她跟胡先生他们创办《独立评论》，抗战胜利后应美国国会图书馆聘请去当了指导研究员一年，晚岁病目，活到八十六。

少小时候在南洋老家书房里我读过陈衡哲的《小雨点》，似懂非懂，多年后在英伦再读才读出她新进的笔法，读出女性自觉意识。有些评论家说陈衡哲1917年发表的《一日》是中国现代文学最早的创新之作，胡适陈独秀他们还在争论新文学问题的时候陈衡哲已经采用了白话文新颖的书写方式；还说原本公认鲁迅是中国现代新文学的开山始祖，如今看来恐怕也不能不正视陈衡哲的先驱地位。

从影响中国现代文学的西洋养份来考量，陈衡哲的创作也许真的比鲁迅前卫；从调理中国现代文学的母体元气来审视，鲁迅的文学脉息毕竟比陈衡哲沉实。

胡适、鲁迅、陈衡哲他们那代人点点滴滴的尝试，一步一个脚印。辨认这些脚印是晚来的追随者最珍贵的承继过程，任鸿隽那样的科学家、教育家留给后世的科学孤诣和办学经验反而都湮没在一代接一代的教育理念的疲劳僵局里。

任先生1886年生，1961年殁，字叔永，四川巴县人，留学日本，入同盟会，辛亥革命后做了临时政府总统府秘书处总务长再做临时政府国务院秘书，1912 年到美国留学，在哥伦比亚大学获化学硕士学位，回北京大学执教，任北洋政府教育部专门教育司司长，还做过四川大学校长。1949年后当选全国政协委员，75岁在上海逝世，著有《科学概论》。

任鸿隽和陈衡哲夫妇留下来的片纸只字，风里雨里都靠任家后人尽力保护保存。杨绛先生说，任家侄孙任尔宁文化大革命时期为了保存三爷爷和三娘姆这批书信，特地参加了“红色宣传队”，充当手风琴演奏员 。他把手稿塞在手风琴的箱子里，演出时坐在箱子上，睡觉时枕在头底下。一次，宣传队路过重庆老家，他嫌提着一箱稿子很累，索性暂时寄在母亲床底下，心想母亲的斗室几经“打、砸、抢”，红卫兵不会再光顾。谁晓得他刚走，母亲又给戴上“资本家家属”的帽子，床下的手风琴箱又给抄去。他到抄家办公室去讨，自称是手风琴独奏手，一个人坐在那里死不肯走。管库人员拗不过他，破例让他自己到库里去找。库里抄家抄回来的东西堆积如山，他居然找到了那个手风琴箱，粗粗的锁竟也安安好好没人撬开！几十年后三爷爷三娘姆的《任鸿隽、陈衡哲家书》出版了。

真是一本很好看的书，难怪杨先生多次问我买到了没有。全书13章，每章穿插家书原件彩色图版和黑白老照片，各章文字由任尔宁执笔，根据家书释文和背景细说任鸿隽、陈衡哲生平事迹，淡笔陈述，句句充实，文字又清爽，难得极了。

这位杨绛口中的“宁宁”现在也六十上下了，我在新闻照片上见过任尔宁，一脸书卷气。

读《任鸿隽、陈衡哲家书》我最欣赏的是任鸿隽和陈衡哲的毛笔字，秀外慧中，俊帅里见刚毅、见风骨、见家教，看完再看百看不厌。杨先生说我喜欢集藏信笺，书上扫描的孙文临时政府总统府用笺我一定没见过。是没见过。可贵的其实还有任鸿隽初到美国写的那封信，竟然写在稀世的“薛涛笺”上，薄如蝉翼、艳似桃花，蛛网暗纹历历可辨，不谙书艺的人谁敢在这样的笺纸上落墨？还有清秘阁信笺，涵芬楼制笺，北平花笺。任鸿隽给大女儿任以都寄《唐人万首绝句选》，还亲自圈红圈圈出佳句要她熟读。任家子女都了不起，任以都是50年代哈佛历史学博士；任以书也留美；任以安在哈佛拿了地理学博士，90年代任全美地质学会会长。

书中第9章“任家花园的故事 ”说20世纪上半叶重庆任家花园是当时的国民政府无偿拨地、任家兄弟出资兴建的著名花园，听说徐悲鸿常在园里作画；白杨、曹禺、张瑞芳也常去参加舞会，花园渐渐成了重庆的小夜市，40年代小说《七七夜花园》写了这座名园。那本小说我依稀记得60年代在台北一位父执家里书架上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