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离开一年之后,父亲带我和姐姐凯特去看她。1955年,父亲把母亲送进卡玛利洛州立医院。我们住在洛杉矶附近的圣佛南度谷,距医院不过一小时车程,但那一小时车程却犹如十万八千里,我们很少去看她。母亲离开后,我们的生活就失去了光彩。

  5岁的我和8岁的凯特坐在木兰树下,默默等待母亲,心中惴惴不安,不知道母亲现在情况如何。她会是什么样子?见到我们会有什么表现?父亲说,医生表示母亲在院中并不好过,尤其是头6个月。她常常哭,有时晚上会呼喊我和凯特的名字,医生就给她服用镇静剂。

  我们终于看到母亲从远处走过来了,至少这个女人有点像我们从前的母亲,只是看上去老了很多,连走路都脚步不稳,抓着一个穿白色制服男人的手臂,慢慢走过来。

  我两臂不禁起了鸡皮疙瘩。

  没错,那是母亲。但她浓密的红发变得松散,失去了光泽,也失去了天然的卷曲。她以前殷勤体贴,充满活力,现在却没精打采,两眼悲伤。最令我害怕的是她那张脸,皮肤下微细的血管清晰可见,断断续续交织如网。那是她所受暴力折磨的印记,但我当时并不知道。多年后我才明白,母亲和许多被送进医院的人一样,不愿意也得接受可怕的电击治疗。

  母亲在毯子上坐下来,先把凯特拉到身旁,然后是我。我一直渴望这一刻的到来,以为只要回到母亲怀抱,一切就会恢复正常。她会再度下厨、弹钢琴、照顾我等等。我们又会有一个温暖的家庭。

  母亲努力和我们聊天,说我们长大了很多,说我的头发很漂亮,又问起家里的小捣蛋奎尼怎么样了。我谈到那只狗爱在篱笆下挖洞,越说越起劲。母亲微笑着,似乎听得津津有味。

  天色渐渐暗了,微风阵阵吹来。我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去,并告诉母亲说,不久会再来看她。

  母亲突然说:“我不应该在这个地方,真的不该在这个地方。”

  气氛变得很僵。我和凯特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办。母亲哭了起来,父亲说:“好啦,好啦,朵丽,别哭了。”

  母亲擦掉眼泪,知道丈夫不喜欢她情绪激动,用手拂拂衣服,仿佛弄平衣服的皱纹,就能理顺她坎坷的人生。她说:“好多了,和新的一样。”

  母亲被带走了。我们转身离开,我感到十分不安。我们三人路上几乎没有说话,我问父亲:“什么时候再去看妈妈?”

  “再说吧,孩子,再说吧。”

  但其后9年,我们始终没有再去,一任母亲困在那里。很久以后,我才想到母亲的感受。

  

        母亲朵丽1910年生于底特律,她常说自己生来就是要当母亲的。她喜欢照顾丈夫高登和我们两姐妹。我小时候缺乏平衡感,常常跌倒,要母亲帮我把膝盖抹干净。

  后来父亲说要离婚,打破了母亲温暖的家庭梦。不久,和我们同住的外婆去世,母亲悲伤不已。她和外婆感情很好;外婆死后,母亲经常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流泪。

  过不了多久,父亲把我们姐妹带到邻居席勒斯家里,叫我们在那里过一天。我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否则席勒斯太太怎会一早就拿甜饼干给我们吃?

  我坐在他们家的泳池边,每隔一会儿就说要上厕所,乘机从客厅窗户望出去,看看家里发生了什么事;第三次经过客厅时,看到父亲挽着母亲的手臂走向车子。母亲哭着,用祈求的眼神望着父亲,但最后还是上了车。父亲锁上车门,坐上驾驶座,开车离去。我目送车子慢慢消失在远处。

  那天深夜,我和凯特都睡了,父亲才回来。我隐约记得他俯身亲吻我的额头,一阵烟酒气味。第二天早上,他告诉我们说,母亲病了,送去了医院。

  我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父亲说:“暂时不会回来了。”我根本没有机会跟母亲道别。

  我和姐姐一下子变成没有母亲的孩子。从前,我生病时,母亲会轻抚我的额头;她喜欢弹钢琴,又喜欢把餐桌摆得漂漂亮亮。现在,她不见了,就这样不见了。这对我们姐妹太不公平。我们感到忧郁、孤独,却不知归咎何人。邻居在我们面前会说:“这对姐妹真坚强,一定能渡过难关。”“别难过,你们还有父亲啊。”但是,他们在以为我们听不见时,却说:“可怜的孩子,以后怎么办?”

  当时,男人独自负起监护子女的责任,是很少见的。父亲说自己“进退两难”。现在,我只有父亲可以倚赖,其中夹杂着恐惧与亲情。我常常惴惴不安,用手指卷弄头发,用嘴巴吸吮拇指。

  父亲请来照顾我们的管家不久就辞工不干,其后接连几位都是那样。有一天,父亲突然把我和凯特送到修女会的寄宿学校。之后7年,除了假期回家,我们每个月才回家一次。我曾听到父亲在电话中说:“这是最好的安排了。”一切都来得太快,我们姐妹根本措手不及。

  那是1957年的事,母亲被关到120公里以外的地方,如今我也被关起来了。年幼的我只会自怜,以为受苦的无非我们姐妹,不知道母亲也是身不由己。上世纪50年代,医学界对情绪性疾病缺乏认识,很多情绪问题,现在可以靠药物治疗,可以凭辅导解决,但当时却一律视作精神病。我后来成为记者,才知道从前的法律对像母亲这样的病患很不公平,只要法官同意,谁都可以以精神病为由,把自己的家人送进精神病院,不由他不同意。母亲被关起来时,正值盛年,只有45岁。

  母亲的朋友有时谈起这件事,都说父亲把她送走,只是因为厌倦了她。父亲个性不羁,喜欢独来独往,却前后娶了四位妻子,家母是第二个。父亲1910年出生于肯塔基州柯文顿市,长大后,四处闯荡,搭便车一路来到加州。他1945年和家母结婚,从事房地产工作,还生下我们两姐妹,但从来没有真正安顿下来。他的兴趣不在家庭,而在酒吧,常上酒吧喝马提尼、抽烟,有机会就和美女打情骂俏。

  据父亲和医生说,家母是因经受不住婚姻不合和丧母的双重打击,导致精神崩溃。有一晚他们争吵后,父亲要上酒吧,母亲苦苦哀求,请父亲不要弃她而去;说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不能没有他。但父亲头也不回。母亲苦恼极了,也不管身穿睡衣,追着父亲沿街哭啼。

  是母亲性情太敏感,还是父亲太不擅长处理感情,太不忠于婚姻?我当时年幼,不明事理,而且养大我的是父亲,不免受他影响,把过错推到母亲身上。毕竟,一去不还的是母亲。

  父亲一定以为我将来的命运和母亲相似。每次我因事哭泣,他都会说:“小心点,不要像你妈妈那样。”他还教我:“你要学会自制,像我这样。我不依赖任何人。”

  母亲的朋友初次见到我,不少都觉得我和母亲十分相似,异口同声说:“有其母必有其女。”他们认为那是美事,殊不知当时我最恨别人说我像母亲,害怕将来会和她一样。我努力摆脱母亲的影子。

  

        今天,每次看到囚犯服刑多年后步出监狱的影片,我就会想到母亲1964年走出卡玛利洛州立医院的情景。我当时不知她出院,自然没去接她。我希望那是美丽的一天,晴朗温暖的一天。

  那年她54岁,没有家庭,没有工作,父母已殁,丈夫也和她离婚了。两个女儿极少和她联络,有等于无。她要找工作,但履历表怎么写?说在精神病院住了9年?她唯一的财产,是两个手提箱和几张照片:有她父母的,还有我和凯特小时候的。

  后来,母亲告诉我和凯特,要不是医院的一位心理学家古曼医生关心,她可能还要好几年才能出院。她觉得古曼医生真是名副其实的古道热肠,很关心病人。这位好医生注意到母亲在泳池以及野餐时的举止,并发觉她很得医护人员和其他病人的欢喜,谈吐温文尔雅,使人舒服,令人欢笑。

  父亲却有另一套说法。他说自己申请离婚之后,母亲才“醒过来”。根据当年加州法律,夫妇任何一方进了精神病院,另一方不可自行离婚,以免对病患不公平。因此,父亲一直拖着。1964年,这条法律被修订,父亲马上办理了离婚手续。他认为,他的行动打破了母亲的幻想,令母亲明白,即使留在医院里,也不能留住丈夫。

  母亲能够自立之前,必须获得照顾。古曼医生请父亲负起这个责任,但父亲不肯,说要一刀两断,只答应给母亲一些钱,建议她去找表亲马歇尔•麦考伊。

  母亲不愿离我们姐妹太远,本来想住在洛杉矶,但和马歇尔商量之后,决定先站稳脚步,在加州小镇欧克斯纳一家汽车旅馆暂时住下来,每周租金37美元。母亲当年精神健旺,虽然饱受大量药物和冷漠人情的摧残,身心痛苦,但意志还未被完全消磨。她努力寻找工作,勤听收音机,练习速记。

  她到凯莉女子职业介绍所登记,由于测验成绩好,获聘担任秘书。其后几个月,她身兼二职,终于有钱买一辆二手车,并在私人住宅租了一间房间。现在,她随时可以邀请我们姐妹过去,满心希望母女关系可以恢复如前。

  至于我们姐妹,早已从修女会寄宿学校毕业,上了高中,和父亲住在一起。他的女朋友多不胜数,在我们家中川流不息。父亲照顾我们的基本生活,包括衣食住行以及赠送圣诞节和生日礼物,但此外就完全不知道如何养育孩子。

  有一天,他趁我们不在,把我们的爱犬奎尼送走了。他锁上了自己的房门,以免被我们打扰。我们步入青春期之后,父亲给我们的忠告是:“女人必须有多套黑色短晚礼服。”“不要随便结婚,生儿育女。看看你们母亲的下场吧。重要的是找一份好工作。”

  当时母亲对我而言简直如同陌生人,在我多年来的成长过程中,她并不占有一席之地。所以,1966年复活节的周末,父亲安排我们去欧克斯纳小镇看她,我大发脾气,说那样的会面太勉强、太虚假,又说自己已经不再需要母亲了——当时我的确这样想。

  父亲断然说:“你一定要去,不必多说。”

  母亲在巴士站等着,见到我们,张开双臂跑过来。她的样子比实际年龄要老,左眼角下垂,双手捧着我的脸亲吻,我不知道该怎样办,只是说:“真高兴见到你。”凯特的反应更僵,抽身后退。

  母亲把我们的手提箱放进残旧的蓝色福特汽车里。我当时心想,这样一辆废铁,和父亲的高级凯迪拉克简直不能比。万一有认识的人在这个牧牛小镇看到我坐这样的破车,那真是丢脸。那个周末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我只记得母亲尽力使我们开心。她说:“对我而言,你们还是小女孩。”语气苦涩。不过,对我们来说,她给我们的太少了,也太迟了。

  事隔多年,今天我想起自己当时对母亲的态度,还是惭愧不已。

  其后几年,我们去看母亲的次数渐多,大约一个月一次,不是在欧克斯纳,就是在洛杉矶。我对她的反感逐渐消失。她常常说我们是她的宝贝,带我们去看电影、打迷你高尔夫球、去海滩游泳、逛商店等等。她让凯特和男朋友约会、化妆打扮,并且穿比基尼躺在泳池边。这是父亲严禁的,认为“有伤风化”。

  

        每次去探望母亲,我都有度假的感觉。她说:“我要你们放松一下。”她买书给我,有一年复活节还送我一只小鸡,因为我喜欢小动物。星期天早上,她有时会悄悄拉开我的被子,爬上床,睡在我旁边,像从前一样,轻抚我的头发。起初,我很不习惯,甚至有些反感,于是假装睡得迷迷糊糊,把她推下床。

  母亲喜欢重温过去,常说她是个好妻子、好母亲,“不是我要离开你们。”

  后来母亲遇上哈洛•韩森,他是个和气纯朴的男人,母亲喜欢跟他一起骑脚踏车和到海滨野餐。1981年,两人在欧克斯纳市长老会教堂的美丽花园里举行婚礼,母亲容光焕发,身穿绿色丝绸连衣裙,配一束栀子花,我从没见过她那么漂亮。知道她往事的人都哭了。她曾经失去一切,承受莫大悲伤,能有这一天实在不容易。母亲71岁时终于找到了真爱。

  对我们来说,母亲的家逐渐取代了父亲的家。我们去看母亲时,她会说:“这个家也是你们的。”我们常常坐在泳池边,看哈洛烤牛排,而母亲会准备玛格丽特鸡尾酒和我们爱吃的烤香菇。

  有一天,我在报上看到出售二手钢琴的广告,便打电话去问,讨价还价之后,600美元降为500美元。母亲非常高兴,和丈夫把钢琴搬回住所。现在,她又可以弹琴了,用双手弹出新生的喜悦,送走往日的悲哀。

  1984年,父亲74岁,有一天在餐厅昏倒。我和凯特也在场,以为是心脏病发作。酒保打电话找医生,但父亲不肯去医院:“我没事,带我回家就行了。”他开始服用硝化甘油。

  几个月后父亲中风。医生嘱附:“不要吃油炸的食物,不要抽烟!切勿掉以轻心。”他根本不听。

  我很担心。父亲的新妻子莫琳说:“你也知道,你父亲很固执,不喜欢听人吩咐。”

  几个月后,他再度中风。我到医院,见他正在睡觉,嘴巴张开,残存左右太阳穴的头发灰白稀疏,眼袋浮肿。我几乎不能相信他就是我童年时的那个独裁家长。

  父亲出院后,一直没有恢复健康。有一天,他说想见凯特,我听了不禁愕然。他和凯特吵过好多次,过去5年已不再见面交谈。

  我对姐姐说:“你就见他一次吧,他来日无多了。”凯特和我上门看他,父亲笑着把凯特抱在怀里,两人试着找话题闲聊了一会,最后,凯特说想和父亲私下谈谈。过了20分钟,他们从房间里走出来,我看到父亲眼中含着泪。凯特说:“玛丽,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凯特告诉我说,为了消除折磨她多年的愤怒,她决定向父亲直言:“我们是你的孩子,你却残忍、自私,令我们和母亲饱受痛苦。”她说父亲低下头,双目含泪,然后抬起头像孩子般低声说:“对不起。”

  那是凯特最后一次见他了。父亲危在旦夕的时候,她都不肯再去探望,她说早已把父亲埋葬。那时我已接受多年的心理治疗,努力驱除几十年来心中的忧郁和孤独感。也许,跟母亲走出精神病院时一样,我还抱着一点未灭的希望。我相信人生可以更美好。

  父亲去世前几天,我去看他,握着他的手。

  父亲火化后,骨灰遵照他的遗嘱撒在海里,没有悼念仪式。他已经没有朋友了。

  1985年复活节,我和姐姐去探望母亲,见到她时,内心不禁一沉。两年前,她被检查出患了子宫癌,做过手术和化疗,好了一点,后来复发。但母亲依然乐观,说会战胜病魔,我们也信以为真。

  但复活节那天,我们看到了事实。母亲瘦了将近10公斤,头发变得稀疏。不过,她还是和往常一样,费尽心思款待我们。

  饭桌上摆了鲜花和一篮彩蛋。母亲穿着黄色纱质连身裙,和我们围坐在一起。哈洛端上火腿,但母亲只吃了几口。

  她看到我们泫然泪下,就说:“孩子,不要悲伤。这是人生必经的阶段。”

  饭后,母亲坐在钢琴前,和往日一样弹起来,手指在琴键上娴雅地舞动,同时哼着唱着。她自知不久人世,但没有丝毫恐惧。我望着瘦弱的母亲,最后一次听她为我们唱歌,觉得这是她一生最美丽祥和的时候。那次她唱的是《不能实现的梦》。

  我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母亲出院后多年,我对她仍是冷冰冰的,现在想起来,惭愧极了:“你能原谅我吗?”

  她微笑着握住我的手说:“孩子,没那个必要。我明白你当时的心情。”

  9月的一个夜晚,医生打电话通知我们:“你们的母亲恐怕快要去了。”我听后,呆了好几分钟。

  哈洛在医院等候我们,和我们一起走进母亲的病房。我站在她床边,看着生命从那瘦弱的身躯逐渐流逝,想到要再一次失去母亲,不禁悲从中来,我爬上床,躺在母亲身边。

  当年是母亲爬到我床上。这个循环母女都明白,不必多说什么。

  我握着母亲孱弱的手,她最后一次给我忠告:“孩子,你唯一的缺点,就是不知道自己的优点。我真希望你能看到我眼中的你。找个伴侣吧。人生已经够艰难的了。”

  不久,母亲的手松开了。她昏昏沉沉睡去。

  我和姐姐出去吃饭,半小时之后回来,母亲已经走了。她熬了很久,女儿不在身边的时候,才舍得离开。

  母亲的遗言说要火化,骨灰葬在她母亲墓旁,在我们以前的家附近圣佛南度谷的一个坟场。我去取骨灰时,他们给我一个褐色盒子,捧在手里,还有些温暖。

  母亲的朋友和昔日同事纷纷来到她的住所参加追悼会。由于人多拥挤,有些要站到外面院子里。哈洛哭着递点心款待前来吊丧的客人。他真是母亲的好伴侣。

  我一面招呼客人,一面想到父母之死:父亲死时,几乎无人陪伴在侧;母亲死时,却是沐浴在无穷的爱之中。她走过黑暗,凭着善良的天性和坚强的意志,重新找到出路,还使我们姐妹看到什么叫作母爱,为我们指点人生的方向。

  那天,我发觉有些人定睛望着我。他们一定在想:母女俩多么相似啊!我笑了,自豪地笑了。

  

2
喜欢这篇文章?投票把它顶起来!

Most Popular in 人物故事

  1. 间谍风云
  2. 野人日记
  3. 十二“灰娘子”

更多 特稿·故事

发表评论

名称*
Email*
评论*

本月最热

生活方式

改变 2012

人与动物

宠物的力量

人物故事

间谍风云

世事多识

恋上魔法拉面

世事多识

替代疗法 YESorNO

RD 看世界

在加拿大忌讳说的六件事

5000元现金抽奖(2月1日~2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