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70古稀之年的倪匡爱呵呵大笑,说话急速,幽默机灵,闲闲一句便是智慧。

  20年前,我请倪匡传授心得给有志写作的人时,他说:“爱写作的人,拿起笔便会写,写不出是因为没天分,写作是学不来的。”

  20年后,他的写作生涯已有45年,创作了400多个剧本,出版的小说包括100多本《卫斯理》、60多本《女黑侠木兰花》、50多本《原振侠》,还有以笔名“罗开”写的多本小说,以及其他武侠小说、影评和散文集,他可谓是不折不扣的多元化又多产的作家。今天再问他的写作心得,答案大同小异:“写作是我唯一的谋生本领。”

  倪匡爱阅读,可以在一天之内看完几本书,速读的窍门很简单:“喜欢看便会看得快,10岁前我已经看了整套《封神榜》、《西游记》、《水浒传》,小学时已读了很多中国名著,遇到不明白之处,便留待中学时再看。”成了著名作家后,他仍然热爱阅读。

  从内地到香港后不久,倪匡便发现写作可以谋生:“1957年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当杂工,每天工资3元半,管工先扣6角,实际得2元9角。我在等待分配工作时,闲来便读报纸、杂志,看到副刊有很多连载小说,我说‘这类东西,我也会写’,但没人相信。于是我便大胆投稿到当时的《工商日报》,后来编辑约见,说给我90元稿费,我开心得不得了。别忘记,做杂工日薪才2元9角,呵呵呵!自此,我觉得可以靠写稿谋生了。”

  后来,倪匡出于兴趣写杂文投稿到《真报》,没有收取稿费,结果得到了回报。“报馆雇用我做杂役兼校对,月薪130元。有一次,在副刊写武侠小说的司马翎断稿,我帮忙续写,稿费每1000字3元,每天写2000多字,有7元稿费,一个月下来,共得210元,比我的薪金还要高。”从这时起,倪匡成为自由作家,第一本出版的小说是《呼伦池的微波》。不过他自己也没有第一本小说的藏本。

  倪匡写稿的速度惊人,每小时可以写5000多字,平均写1个字不需要1秒钟。“产量最高时,每天写12篇连载小说和6篇杂文,我想可以说是破世界纪录。写20000字,不用5个小时,好轻松,还可以搓麻将。”他一天最多写20000字,最少8000字,平均每天约写10000字。45年共有16000多天,计算下来,至少写就了上亿汉字,他大概是现今以汉字写作产量最丰的人。

  “我从没断过稿,编辑见到我最开心。”倪匡写稿的规矩是先收稿酬,然后交稿。若他收了支票,在约定的日期早上9时到他家按门铃,不论10万字还是20万字,稿件早已完成。“这是责任,就算宿醉未醒或病了,仍然照写。”看来成功是有原因的。

  源源不绝的灵感从何而来?“写稿是本能反应,拿起笔就可以写,毋须用脑,所以我70岁了也没白头发,因为不曾花脑筋,呵呵呵!”

  倪匡曾指点写小说的简单方程式:“首好、中废、尾精,”即是文首要精彩,引起注意;中段可以尽是废话,结尾要精彩绝伦,留给读者好印象。他现在补充:“结尾尽量圆满,不能圆满也罢,数十元一本书还苛求什么?”

  芸芸著作之中,他最喜欢《卫斯理》系列的《寻梦》:“《寻梦》的情节好玩,故事和结构都完整。”

  同行中,他最推崇金庸:“我用16个字来形容金庸:‘金庸小说天下第一,古今中外无出其右,’看小说60多年,现在拿起金庸小说仍爱不释手。我很反对他近年改写一些小说情节,我认为原来的版本最好。”

  2004,倪匡正式封笔。“我写稿的配额满了,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出来。我写稿从来不会觉得辛苦,可是写最后一本书时,感到很痛苦,更是做噩梦。我知道写稿的配额已经用完,我唯有草草把它写完,所以书名是《只限老友》,不是老朋友就不要看了。”后来,他甚至把一个每天200字、每月稿酬港币6万元的报纸专栏也推掉了。对此他乐天知命,不觉可惜。

  他饮酒和抽烟的配额也用完了。“从前一日能喝一升XO白兰地,这次回香港,朋友请我喝了两杯路易十三XO,我醉了两天,下不了床,好像生了大病一样;现在只可勉强喝一瓶啤酒。年轻时,每天抽5包烟,连刷牙时也抽;十几年前,忽然觉得配额够了,便不想抽了。”

  他最爱吃禾花雀,认为要连骨才好吃,但配额也满了。以前可以一口气吃20多只,这次回来,吃了两只便觉得牙齿乏力。

  虽然各样配额逐个用完,倪匡却不觉得苦:“想做但做不到才会痛苦,根本不想做又怎会痛苦?”他还幽自己一默:“汝有四好,酒色财气,现在多加4个字:四大皆空!呵呵呵。”

  “现在我最想做的事,是开开心心陪着倪太太,所以这次才破例陪她回来。这对我来说,是很难做的决定。移民美国旧金山13年来,倪太太常回香港,我不肯陪她。但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我已经70多岁,时日无多,不要作无谓的分离了。”

  别以为他怕死,他豁达地开玩笑:“刚踏入2005年,还未生日,已十分开心。如果这一年离去,放在灵车前的相片下写着我的生卒年份可以是1935至2005,齐齐整整的多好看;黄霑是1941至2004年,多难看。”

  倪匡很满意过去70年的生命。“谁想到年轻时那么艰苦,后来会那么好玩。在江苏北部时,每天都要体力劳动,一个月才分配到45斤白米,20天便吃完了,总会挨饿,所以现在见到一大碗白米饭,便会开心得大笑。”

  我终于明白,为何每次跟倪匡用膳时,他总是开怀大笑。

  倪匡很感恩:“我真的好福气,太太、儿女、朋友都对我好,上天对我真好,还给我写作的本领。”

  倪匡多年前忽然主动成为基督徒。他读了很多遍《圣经》,满有心得。曾经有人刁难他,问道:“《圣经》上说,上帝是万能的,上帝可否造一块他搬不动的石头?”这是个双输的难题,若上帝不会造这块石,就是说他非万能,但如果真的造了这块石头,却连上帝也搬不动,上帝也不是万能。难题遇上倪匡,马上迎刃而解:“我跟他说,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去问上帝吧。呵呵呵。”他脑筋转得快,与他倾谈总有意外惊喜和收获。

  倪太太却不以为然,虽然她对倪匡千依百顺,但也会抱怨他的行径古怪。低调的倪太太罕见地开腔:“他是典型的老顽童,常古灵精怪的,气煞人,我会忍不住骂他:‘你究竟是我老公,还是我儿子?’”

  倪匡在旁陪笑道:“我嬉皮笑脸地逗逗她,便没事。”夫妻相处之道贵乎互相迁就。

  倪匡育有一对子女,大女儿倪穗、儿子倪震都是文化圈人,倪匡跟他们关系密切。他的亲子窍门是奉行自由政策。“我忙于写稿和吃喝玩乐,管教责任全交给太太。我从不用家长口吻跟儿女说话,我把他们当作朋友,一切听其自然,对他们没有特别期望,因为期望也无用。我从不介意孩子顽皮,聪明的孩子一定顽皮。”

  倪匡相识满天下,人缘甚佳,他这次回港,人已不在江湖,但各方好友热情不减,他的约会排得满满的。蔡澜虽然忙于写美食经和做高级旅行团导游,仍抽空领倪匡四处品尝美食,又带他去澳门玩。有朋友在五星级酒店设宴欢迎他归来;正在英国剑桥大学进修博士学位的金庸,也特地赶回香港,与他结伴同游韩国。

  之所以能广结人缘,倪匡这样分析:“我性格随和,总觉得人本性不坏,只记住别人的好处多,坏处少;加上我是独自工作,从不跟任何人有直接关系,没办公室政治,不会有利益矛盾。我很少与人冲突,话不投机的便不再见,基本上人人都可以做朋友。”

  朋友都舍不得倪匡,纷纷哄他留下来,他颇为心动,但仍旧依照计划返回旧金山,不知道哪天才重临香港。不过,他豪迈的“呵呵呵”,一直在我脑海中萦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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