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4日,中国的立春日。美国中部时间早晨7点40分,休斯敦市赫曼纪念医院16楼康复中心。

  刘翔坐在门外接待室的沙发上,盯着墙上的壁挂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美剧《LOST(迷失)》第五季的预告片。

  这是我在休斯敦陪刘翔过的第一天。还有20分钟,康复训练就要开始了。

  “Hi!刘!昨天过得怎么样?”刘翔的专职康复师罗斯出现在了门口。刘翔起身,握手,微笑着用英语回答:“还行吧,你过得怎么样?”发音还有些不成熟,但已颇为流利。

  于是,一行人进入运动康复训练大厅,开始新一天的训练。

  自从去年12月初抵达休斯敦进行手术和康复以来,刘翔已经在这里待了近3个月,这是他有生以来在国外待的最长的时间,可能也是他职业生涯中最难忘的一段时间。

  “算是休息吧,休息是为了走更长的路。”刘翔这样说。

  

  

  刘翔从小喜欢打电子游戏,但绝对不包括这一种。每“玩”一会儿,他就精疲力竭了。

  

  2月4日那天,康复师罗斯开给刘翔的训练安排表是这样的:热敷10分钟,电磁理疗5分钟,慢跑10分钟,器械训练6组,电脑配合力量训练6组,冰敷10分钟。全程1个半小时。

  光看这些条目,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如果你耐心地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就能知道刘翔为什么会龇牙咧嘴了。

  热敷标志着一次康复训练的开始。罗斯把一条热毛巾包裹在刘翔右脚跟腱处,设置好一个倒计数器,随后开始和刘翔家长里短地聊天——对刘翔来说,这也是每天的一个锻炼口语的机会。尽管罗斯大夫带有西班牙口音的“得州英语”多少让人听起来有些吃力,但刘翔还是乐在其中,无法表达,就用手势代替。一来二去,两个人有时候居然还能煞有介事地聊聊美国的金融危机或奥巴马的新政。

  随后的电磁理疗,是用专门的器械在刘翔右脚跟腱的地方进行电磁按摩。至少从外部看,刘翔跟腱的手术疤痕几乎已经消失,要非常仔细地看,才能发现一条细微的缝合线。“其实有个疤也没啥,又不是在脸上。”刘翔说。

  然后就是在跑步机上慢跑10分钟,这时,刘翔的英语就用上了——和罗斯“讨价还价”。

  ——“大夫,昨天训练得太累了,今天少跑一点吧,设置6分钟怎么样?”

  ——“不行,10分钟!”

  ——“那你看8分钟行吗?”

  ——“那么就15分钟吧!”

  ——“??那好吧,就10分钟??”

  刘翔吐了吐舌头,开始乖乖跑步。一旁的教练孙海平笑着摇头:“这家伙,国内训练和我讨价还价,到了国外,还学会和人家外国人讨价还价了。”

  这前三个环节都还只能算是热身,接下来的器械训练才是刘翔真正的“灾难时刻”。20磅重的哑铃,一手一个,以动手术的右脚跟腱为支撑点,踩在一个矮凳上,做一组20个的上蹬运动,正面和侧面各三组,一共做6组。做完一组可以休息1分钟,但这1分钟对刘翔而言似乎远远不够,每次他都气喘吁吁地哀求再多给哪怕几秒钟的时间。

  “就这么几组,不至于吧,刘翔?”我在一旁幸灾乐祸。

  “哈!你倒笑得轻松!你来试试?我先说好,累死人不偿命啊!”刘翔扬起眉毛。

  做完6组器械训练,刘翔其实已经被折腾得差不多了,但还要进行“电子游戏”训练——刘翔横卧在器械上,脚用力蹬一块挡板,通过小腿不断的收缩来控制电脑屏幕上小车的左右移动——偏离公路扣分,在公路内正常行驶则加分,每次90秒,做完后会有一个分数总结。刘翔从小喜欢打电子游戏,但绝对不包括这一种。每“玩”一会儿,他就精疲力竭了。

  到了冰敷这个环节,标志着这次的康复训练已经接近尾声。气喘吁吁、额头冒汗的刘翔躺在理疗床上,只说了一句话:“前些天国内有媒体说我重了整整30斤,你说说看,就每天这样的折腾法,我能发胖吗?”

  

   “有些日子不见了,怪想它们的??”

  

  以刘翔在美国的康复训练强度,要想发胖确实挺难,尤其是在教练孙海平抵达之后。

  2月3日,孙海平从国内前往休斯敦。刘翔给父亲刘学根发去了一条越洋短信:“师父要来了,每天睡到自然醒的好日子结束了,苦日子要开始了。”

  随着孙海平的到来,刘翔在下午康复训练之外,又在上午加了一堂课:室外训练。

  室外训练的场地就在赫曼纪念医院旁边,是休斯敦莱斯大学的田径场。

  第一次室外训练,刘翔就把孙海平吓了一跳。那一天,孙海平安排刘翔和他的师弟谢文骏一起做一次绕着400米跑道的“大步跑”(与一般慢跑相比,要求步子迈得更大,更有跳跃性),结果刘翔表现得比谢文骏还要活蹦乱跳,完全看不出右脚跟腱手术有什么影响。

  “我回国了一段时间,没想到他已经恢复得那么快了。”孙海平说。但通过当天回家后回放训练录像时,孙海平发现,在跑大步跑的时候,刘翔的右脚着地时略微有一些僵硬。于是,在第二天的室外训练课上,孙海平就取消了刘翔的“大步跑”练习,只是让他一般地慢跑热身。“我们为了这次手术经历了那么多事,都到了现在这步了,更不能着急,我宁可稳一点。”

  在刘翔进行训练的时候,孙海平一直在用一台DV记录着弟子的每一个片段,同时他也在思考一个问题:在刘翔生理上的伤恢复的同时,如何平复他心理上的创伤?

  了解刘翔的孙海平知道,自己的这位弟子其实是一个心思非常细密的人。“以后的训练强度肯定是要上去的,右脚跟腱这个地方的伤如果使他心里一直有阴霾的话,会影响他的发力,进而影响整个动作的协调。”孙海平说,“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也在慢慢酝酿一套方案,更多的,是要让他从心理上恢复过来。”

  不过至少到目前为止,刘翔的心情还是相当不错的,因为他自己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右脚正在一天比一天变得有力。在进入室外训练的第4天,孙海平在跑道上摆了10个栏架,让刘翔进行“跨栏”——其实只是以走路的方式跨过这些栏架。

  这毕竟是刘翔自手术后2个多月来首次回归到“跨栏”这个世界。抚摸着栏架,刘翔似乎若有所思。问他在想些什么,半晌,他悠悠地吐出一句话:“有些日子不见了,怪想它们的??”

  在整整一个星期的康复训练生活里,我一直陪伴在刘翔左右。最忘不了的,是他在莱斯大学田径场第一次“跨栏”那天所发生的一幕。

  在那个田径场,经常会有一些大学田径队员在训练。在刘翔最初进行室外训练的几天里,他们只是对这位黄皮肤的中国人投以好奇的目光,直到那一天,孙海平摆出了栏架,那些队员似乎才明白了过来。

  一位女队员径直走向刘翔:“请问你是不是中国的跨栏运动员刘翔?”刘翔微笑,点头。“前几天你在这里训练的时候,我一直不敢相信是你,直到今天看到这些栏架,我才相信那确实是你!我也看了北京奥运会的直播,说实话,我感到非常遗憾??不过我看到你现在恢复得很好,祝福你能早日重回跑道!”

  刘翔和她握了握手。在握手的一刹那,或许他心里也明白,自己已经永远和跨栏这项运动联系在一起了,110米栏的栏架,将作为他的标识符号,伴随他的一生。

  “我已经把跨栏视为我生命的一部分了,所以我没有选择。”刘翔后来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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