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压测量的结果是正常的，现在，兽医麻醉专家拿起一把小电剪刀将我的狗前腿位于爪子上方的一小块毛剪干净。这对它而言有点难以忍受了。之前，量血压时箍带越抽越紧，它都熬住了，现在却开始颤抖，我从未见它这样发抖过。

　　“它大概也传染到了你的焦虑。”兽医技师说。我点点头，竭力表现得泰然，仿佛在狗全麻的情况下，做的这项价值1,400美金（约为9576元）的动物脑扫描根本不算什么。

　　低头望着这个陪我度过成年后超过一半时间的伙伴，我想，但愿这么做是对的。

　　我怎么才能知道治疗是恰当还是过分？

　　贝儿是一只看上去非常像拉布拉多的黑色杂交狗，只有当它和真正的拉布拉多站在一起时，你才能看出它们的区别。

　　它14岁了（相当于人类的75岁），曾掉进过结冰的池塘，与浣熊打过架，被带刺的铁丝网缠住过，乘坐过横跨大西洋的飞机，甚至还被一辆行驶中的汽车的保险杠撞过。没什么事情能让它心烦，除了打雷和扫帚！非常奇怪，它竟然害怕扫帚。不过，这也正是它讨人喜欢的部分原因。

　　可是如今贝儿行动迟缓。它的脚爪失去了知觉，还一直原因不明地发烧，而且始终没有好转。兽医诊断它的甲状腺异常，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头绪。他将我们转给一名兽医神经学家，这位神经学家怀疑贝儿患了脑瘤，又将我们转至位于弗吉尼亚州维也纳的LAMS宠物透视成像中心。

　　“给狗做核磁共振成像？”一个熟人说，“你是在开玩笑吧？”

　　而且是价值1,400美元的脑扫描！我已经在靠信用卡支付机票钱了；我刚刚抵押了我们的房子用以还债，现在费用又攀升了。

　　而且，我怎么才能知道治疗是恰当还是过分？如果发现了肿瘤又该怎么办？

　　候诊室里坐满了为宠物寻求类似复杂治疗的人们。我们每个人都心事重重。我不敢站起来挑事，去问其他人是否也像我一样惊讶于这些治疗的价格。

　　在名列前茅的教学性兽医院里，过去仅用于赛马和纯种冠军狗的治疗手段：肾脏移植、化学疗法、髋关节替换术，如今已被医生们当成了例行公事。

　　“宠物主人们开始询问，‘如果医学能够取出我的白内障，那么为什么不能治好我的狗的白内障？’”曾担任美国兽医协会主席的杰克?沃尔瑟说，“回答是，我们可以做到。只是我们过去从未被要求这么做。”

　　如今，许多人把他们的宠物视作家庭成员。宠物们也活得更长了。从1987年到2000年，由于更好的食物和广泛的疫苗接种，狗和猫的平均寿命延长了1/3还多。

　　但更长的寿命也意味着老年性疾病的增加——癌症、器官衰竭、关节炎。现在，随着家养宠物被安置在床上，而不是放养在院子里，它们的健康问题就更难被忽视了，这点可以从兽医帐单金额的平均数看出——它在1991年到2001年间翻了一倍，达到91美元（约为622元）。

　　狗不是孩子，不是防盗警铃

　　贝儿，我在见到它之前就先听到了它的叫声。当时，它不停地叫着，低沉的叫声中明显透着惊恐。在马里兰州弗雷德里克的一家农场的鸡笼后面，我发现了这只消瘦的小狗，它被一条生锈的链子拴在地上。它大概一岁大，有一身黑色的短毛、海豹般光滑的脑袋、一双生动的棕色眼睛和两只垂下来的耳朵。

　　它被拴起来，因为它追逐羊，这在农村可是一项重罪。村里人打算把它送到动物收容所。它似乎也知道了自己处境不妙。

　　“相信我，你不会要那只狗的。”农场主说。

　　但我想要它，两天后，我得到了它。

　　“祝你好运，”那人说，“和它相处你需要运气。”

　　结果，拥有这只狗却是我走运了。

　　在之后的13年里，它引领我走进了自己永远也不会去探索的世界。我们在早晨、傍晚和深夜一起散步。我们看到了兔子洞、鹿留下的足迹、浣熊和狐狸，在天黑很久之后，听到了猫头鹰令人不安的尖叫声。

　　它是我的一切。但正如任何有理智的爱狗人士所知道的那样，狗不是孩子，不是伴侣的替代品，不是防盗警铃，不是身份的象征，不是精神治疗医师，甚至也不是朋友，无论如何，从人性的角度而言它不是。

　　狗就是狗，但这就足矣。

　　它看上去很痛苦，但依然保持着警觉

　　贝儿10岁时，一个朋友形容它原本“粗野的狂叫”变得柔和了；后来，它假装要去扑松鼠，却不再真的追它们了；12岁时，它爬楼梯变得异常费劲，眼睛和口鼻周围的毛都变白了，这让它看起来像一只睿智的浣熊。

　　我帮它克服因此出现的每一个小困难。爬不动门廊前的台阶？我男朋友就造了一个斜坡。脚爪在光光的地板上打滑？那就铺上地毯。每晚需要帮助才能爬上楼梯？那就每晚帮它。

　　但终于有一天，它看起来不仅仅是年老，而是生病了。

　　它经常摔倒，反应更为迟缓，有时候还会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跳来跳去。

　　脑扫描没有发现肿瘤。但三月初，贝儿开始发高烧，突然无法独立行走。兽医紧急上门。他认为贝儿的脾脏显得肿大，建议叫内科医生再对它进行一次超声波检查。

　　脾脏没问题，但发现的问题更严重。

　　“找到问题出在哪儿了。”内科医生拿着一只注射器说。注射器里发黑的暗紫色液体是从贝儿的消化道里抽出来的——它的肠子里有一个洞，并伴有大面积的腹部感染。

　　我们有两个选择：要么立即为它实施手术，要么就像医生说的，“恐怕不得不让它安乐死了。”

　　我看着贝儿。它看上去很痛苦，但依然保持着警觉。我摸摸它的脑袋，决定放手一搏。

　　如果熬过了手术，它还需要在重症监护室至少呆两天，之后要服用大量的抗生素。兽医说，他见过老狗挺过去，并恢复得很好。

　　它的耳朵被竖起来，仿佛依然在聆听 /p>

　　但，贝儿没等到医生拯救它，就死在了手术台上。感染使它变得非常虚弱，它的心脏承受不了麻醉剂，兽医们说。

　　急症室的兽医哭着说，她很遗憾——没有迹象表明贝儿患有癌症，我们永远也无法知道到底是什么导致了它肠子里的破洞。

　　他们将贝儿的项圈和名牌交给我，还说可以铸造一对贝儿的爪印。我问，是否能看看它。一名护士领我进入一间小检查室，贝儿躺在一块漂亮的粉白条纹的床单上，它的耳朵被竖起来，仿佛依然在聆听。

　　在医院的大堂里，铸好的爪印交到了我的手上，但我不想回家，于是去了我家附近的一家酒吧，在那儿一边听一支乡村乐队演奏的歌曲，一边等待男朋友赶来。我们回家，然后走到房子外的后院里。

　　想到我们再也看不到贝儿在草丛中嗅来嗅去，那种感觉好奇怪。松鼠们一定很高兴它消失了吧？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天空中，十几只鸟排成一个白色的V字型，飞过月亮的表面。它们或许是一群飞往北方度夏的雁，也可能是每年在这个时节迁徙的鹤。

　　在全世界许多国家里，白鹤都是好运的象征。于是，我把这些鸟想成鹤，希望它们能给贝儿带去运气，无论它现在身处何方。

　　几天后，我家门前的台阶上出现一瓶兽医诊所送来的花。花里插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对你失去贝儿深表同情。我们大家都会想念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