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的止咳糖浆
他们原本都是健康的人,却在突然之间肾衰竭、瘫痪,甚至死亡。一起起症状相似的神秘怪病在巴拿马肆虐,一百多条性命莫名离去,难道是又一种SARS悄然袭来?真相揭晓时,举世震惊。
By ANNEMULLENS 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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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里亚斯•班萨登76岁时的一天,他突然觉得反胃,这位成功的生意人平日里除了膝盖有关节炎毛病之外,身体相当健康。他在中美洲的巴拿马奇特雷市经营一家生意兴隆的布料行;这座城市有47000多人,距离首都巴拿马市约240公里。
有一种神秘怪病正在蔓延,我还无法查明病因
老班萨登决定到首都走一趟,探访当医生的儿子艾隆•班萨登。班萨登是巴拿马社会保险局市立综合医院的神经科主任;这家医院有950张病床,是巴拿马首屈一指的公立医院。
老班萨登告诉儿子:''我可能得了流感。''
然而,24小时后,老班萨登开始呕吐、排尿困难,班萨登立刻将他送进了一家顶尖的私立医院。医生发现老人出现急性肾衰竭,呼吸困难,病况迅速恶化。院方将他送进加护病房,接上呼吸机。不久,他的四肢便瘫软无力,脸颊两侧麻痹。
老班萨登开始接受血液透析(洗肾)治疗,命在旦夕。
班萨登方寸大乱,他行医25年,从没见过这种情况。他的父亲在2006年7月7日当天住进医院,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他翻遍了医学文献,不断请教同行。父亲是不是中毒了?汞或砷之类的重金属中毒可能引发麻痹与肾衰竭,但是血液检查看不出重金属中毒的迹象。医学期刊曾经报导过,误食工业溶剂''乙二醇''(一种工业酒精)或性质近似的''二甘醇''(低毒类化学物质,常用作牙膏保湿剂,但大剂量摄入会造成肾脏损害),也会造成类似的症状;然而过去的病例,大多是酗酒贫民饮用廉价的防冻剂来解酒瘾,或者是有人不幸喝到有毒的私酿酒所致。
祸首有可能是吉兰-巴雷综合症吗?这种疾病的主要症状是渐进式的瘫痪,每10万人之中约有一到两人患病,通常接着会出现病毒或细菌感染,然而吉兰-巴雷综合症不会导致肾衰竭。难道是新出现的变异型?
整个8月班萨登都请假,陪在父亲的病榻旁。但4个星期过去了,老班萨登的病情毫无起色,于是他回医院上班,开始关注有没有出现类似症状的其他病患。
到9月中旬,班萨登遇到了四五个病例,他的神经科同事也开始关注这一现象。9月15日星期五当天,班萨登连续见到了三个病例;加上他的父亲,短短几个星期就出现了八九个病例。巴拿马的人口一共只有三百多万,这一比例已经是吉兰-巴雷综合症发病率的5倍之多。
于是班萨登开始联络社会保险局市立综合医院的高层,发出警告:有一种神秘怪病正在蔓延,我还无法查明病因。
病因只有两种可能
9月29日星期五,巴拿马社会保险局市立综合医院传染病部门主管奈斯托•索沙出席了一场特别会议,商讨近来一连串死因成谜的病例。索沙当时45岁,曾经得过全国国际象棋冠军,特别擅长处理复杂的医学问题。那天下午,他与大约20位医生在社会保险局局长的办公室里,对情势发展忧心忡忡。
7月1日以来,所有因出现神经症状、肾衰竭或吉兰-巴雷综合症而住院的病患,包括后来出院或死亡的病例,一共21人,其中12人已经死亡。这21人均为男性,19人年龄超过50岁,许多人原本有糖尿病、心脏病或高血压之类的健康问题。
他们的病情变化如出一辙:最初的症状是反胃与呕吐,有时会感到手脚刺痛,或者脸部肌肉突然麻痹。之后很快就出现急性肾衰竭与严重瘫痪,需要靠呼吸机等人工设备以及洗肾治疗来维持生命。
索沙回想起三年前爆发的''非典型性肺炎''(SARS)。这种恶疾由一种前所未闻的病毒引起,扩散到世界各地,造成八千多人感染,大约750人死亡,许多受害者是医护人员。索沙心想,巴拿马是不是也出现了新品种的致命病毒?
索沙在会议中指出,必须立刻针对核心问题展开调查,其他与会者也同意。索沙自己担起重任,领导一个团队。在研究相关医学文献之后,索沙和班萨登所见略同:病因只有两种可能,不是新的病原体肆虐,就是发生了大规模中毒事件。
隔离病患,发布消息
社会保险局市立综合医院在索沙团队的要求之下,辟出一个由42张病床组成的隔离病房区,配备呼吸机、洗肾设备及其他医疗设备。所有出现神秘怪病症状的病患,一律转到这里接受治疗。
9月30日,星期六。索沙打电话给老朋友荷黑•莫塔,他是戈格斯健康研究所所长。索沙提醒老友,在未来几天里将会有大批血液、尿液与脑脊髓液的样本,送进这家巴拿马最顶尖的研究与检验机构进行化验。
巴拿马卫生部长卡密洛•阿叶内当时正在美国首都华盛顿参加一场国际卫生部长会议。接获消息后,他立即赶回国内,在星期天晚上召开特别会议。除了索沙、莫塔之外,与会者还包括一位流行病专家、社会保险局市立综合医院院长,以及社会保险局局长。阿叶内听取疫情爆发的详细报告后,决定正式通报国际卫生组织,并通过媒体发布消息,要求全国民众提高警惕。
消息立刻引起民众的高度关注,索沙从此家喻户晓。他不仅要领导临床研究工作,晚上还得接受电视记者的采访,报告最新进展。索沙每晚就寝时都已筋疲力尽,但第二天还得应付纷至沓来的工作。
分析各方信息的''战情室''
社会保险局市立综合医院在9楼设立了一间''战情室'',以便医生集中分析从各方得来的信息。美国亚特兰大市的疾病防治中心为了协助巴拿马当局调查,也派出两位一流的研究员:毒理学专家乔舒亚•谢尔,以及神经感染方面的神经学专家吉姆•塞吉瓦。
与此同时,病例数持续攀升,每天至少增加两到三人;患者病情的恶化速度之快令人咋舌,症状相当可怕。32岁的内科医生吉赛儿•罗德丽格丝是隔离病房的主治医生。她和同事每天都面临着极大的挑战:病人的心跳一会儿快得惊心动魄,一会儿又慢得不合常理;血压也常常先是一飞冲天,紧接着又突然坠入谷底。
面对瞬息万变的生命体征,医护人员根本无法以标准医疗作业来稳定病人的状况。每一位病人都必须洗肾,许多还得倚赖呼吸机。一位75岁的老先生刚住进隔离病房的时候,还可以对罗德丽格丝细述发病经过。可是突然之间,他的病情就急转直下,无法言语,陷入瘫痪与昏迷,终于令医生们回天乏术。当天,罗德丽格丝走到大厅,再也抑制不住挫折感,失声痛哭。
索沙仿照当年''SARS''的命名,将神秘怪病的代号定为''PIRA'',也就是西班牙文''瘫痪与急性肾衰竭''的首字母缩写。不过,医生很快就发现PIRA与SARS截然不同:它不是传染病。病患的家属以及近距离接触过他们的人不会被感染,也没有医护人员受害遭殃。
就医记录中耐人寻味的共同点
有一个现象越来越引人注目:病例来自巴拿马全国各地,几乎是同时出现,而且绝大部分是社会保险的受惠者。
这个医疗体系由政府管理,为巴拿马的工薪阶层提供医疗服务,范围惠及大约6成的民众。老班萨登为了享有免费的咨询与医疗,也参加了社会保险。血液、尿液和脑脊髓液的检验结果出来了:完全没有细菌或病毒感染的迹象,中毒成了唯一可能的答案。
紧接着,当局派遣流行病学研究人员到病人家中,采集饮水与土壤的样本,并且检查冰箱、碗橱、药柜中的食物、饮料与药品,搜寻可能导致中毒的物质。
从病人的病历中,也可以看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共同模式:早期发病的患者约有77%曾经服用过医生开列的''赖诺普利''(Lisinopril)。这种治疗高血压与心脏病的药物在医学界使用相当普遍,但是在2006年4月才被列入社会保险的给付范围。另外两成多的病例没有服用赖诺普利的记录,但时间上的吻合让人生疑。于是索沙与其他医生搜集了病人服用的赖诺普利送检,结果却是:药物并没有受到污染。
这些病人还有另一个共同点:都服用过一种无糖的止咳糖浆。这种糖浆由社会保险局的药厂制造,凭医生开列的处方就可以买到。索沙与几位流行病学家认为它的嫌疑不大,因为病历上曾经记载服用这种止咳糖浆,或者记得自己曾经服用过的病人,只占不到三分之一的比例。然而,派往18个病人家中调查的流行病学研究人员,有半数带回了这种糖浆。索沙开始怀疑,决定重新检查病人的就医记录。
一位病人成了关键人物。
谜团终于破解
当时,这位58岁的男性靠人工设备来维持生命,瘫痪严重到只能移动一根手指。他因心脏病发作而住进医院时,并没有PIRA的症状。他有三条心脏冠状动脉堵塞,正等候进行心血管绕道手术,主治医生给他服用赖诺普利,以帮助受损的心脏跳动。过了几天,赖诺普利常见的副作用出现了,他开始干咳,于是医生加开了社会保险局的止咳糖浆:一次一汤匙,一天三次。10天之后,他发生排尿困难,又因为下肢虚弱无力而在浴室中跌倒——这些都是PIRA的典型症状。
不久,PIRA团队有了重大突破:一位同仁从一家私立医院打电话给索沙,告诉他有一名不一样的PIRA病人刚住进医院。
到那时为止,所有的PIRA病人都与社会保险体系有某种关联,然而这名新患者家财万贯,一直都在私立医院就医。索沙驱车前往医院,拜访这位当时已经85岁的老先生,得知对方在一个月前改服赖诺普利来控制高血压,几天之后便开始剧烈干咳,于是医生为他开了止咳剂。
索沙追问道:''是哪一种止咳剂?''他心想老先生这么有钱,应该不会服用社会保险给付的那种止咳糖浆。
老先生的回答令索沙非常意外:''我不想花太多钱,所以叫女佣到社会保险局的药房拿了几瓶。''
索沙的心跳开始加速:''那种糖浆你还有吗?''
''就在那里。''病人指指床边的抽屉。索沙从抽屉里拿出的,正是一瓶社会保险给付的止咳糖浆!瓶身外贴着橘色标签,里面装有粉红色的糖浆。
谜团终于破解。索沙立刻打电话给隔离病房的罗德丽格丝:''搜集病人喝过的止咳糖浆,越多越好。''
罗德丽格丝在病人的药物中发现了三瓶止咳糖浆,连同索沙找到的那瓶,一起交给美国疾病防治中心的官员,通过私人飞机运回亚特兰大市进行化验。
止咳糖浆含有工业用溶剂
2006年10月10日,美国疾病防治中心的实验室接到准备化验的糖浆,而伊里亚斯•班萨登也在同一天宣告不治身亡,前后住院94天。那两位帮助索沙查出真相的关键病人,后来也因病情的急剧恶化而撒手人寰。
第二天,索沙正在参加一场记者会,疾病防治中心专家塞吉瓦的黑莓机突然响起。塞吉瓦皱着眉头读完短信,默默地将手机屏幕翻转,让索沙看一则惊人的消息:止咳糖浆含有二甘醇,浓度高达8%。
二甘醇是一种有毒的工业用溶剂,大量摄入会干扰细胞功能的运作,对肝与肾的影响尤其严重。
接下来的几个月中,止咳糖浆中毒的病例持续增加,最后共计有182人受害,其中121人死亡;此外,还有六百多个因证据不足难以判定的疑似病例。当局从市面上收回了大约3万瓶糖浆,工厂中尚未出货的23万瓶也全数销毁。
随着调查的深入,一个复杂的国际药品原料运送与销售网络逐渐浮现。制药业广泛使用的甘油成分是丙三醇,对人体无害,带有甜味,能够让药物更容易吞咽。但这批含有二甘醇的糖浆,事实上用的是化工原料''TD甘油'',却被贴上了纯度99.5%药用甘油的标签。这批挂羊头卖狗肉的TD甘油共计46桶,在2003年由一家西班牙化学产品贸易公司引进,转售给了巴拿马的美迪康公司。2006年,社会保险局的药厂买下这46桶原料,作为调和药物的纯甘油来使用,制成了26万瓶止咳糖浆。
2006年秋天,迪玛斯•格瓦拉被政府任命为特别检察官,负责调查毒糖浆事件。他指出:''整个过程中,没有人检验过这批原料,没有人发现它并不是真正的(药用)甘油。''
截至2008年2月,共有16名巴拿马人士遭到起诉,他们都涉及处理与销售有毒糖浆。社会保险局的药厂被勒令永久停业,刑事与民事诉讼持续进行。
许多有毒糖浆受害者至今尚未脱离苦海。37岁的教师艾丝特拉•纽顿原本是红斑狼疮患者,接受化学药物治疗之后喉咙不舒服,因此喝下了有毒的止咳糖浆。现在她的一只眼睛视力模糊,而且必须定期检查肾功能。
班萨登一想起枉死的父亲就热泪盈眶。谜团解开之后,班萨登回头查阅父亲的病历、访谈他的主治医生,想知道父亲是否也因为服用了赖诺普利而喝下有毒糖浆?答案的确如此。老班萨登喝完糖浆后就把药瓶扔了,也没有对儿子提起这事。
有毒糖浆事件结束后不久,索沙接任新职,指导中美洲地区的流行性感冒预防培训。但他永远也不会忘记2006年的那两个星期。在那场噩梦中,他使尽浑身解数,总算让横扫巴拿马的神秘怪病水落石出。
回想起那段非常时期,索沙感慨万分:''我只希望世人吸取教训,采取必要措施,确保我们永远不再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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