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上环古玩修补师傅的作坊里结识万先生。26年前的事了,他带着一件紫檀砚屏给师傅修补,小小4块镜屏镶着梁启超4幅行楷,录4首七律,写得标致极了。“广州旧家找回来的任公遗墨,”万先生说,“袖珍,稀世!”

六七十岁的斯文人,满头花白,一脸书卷,十分清雅,一辈子在钱庄做事。他半生研究梁启超,收藏梁启超,交往熟了还带我到他西环山坡上的寓所观赏梁任公墨宝,集诗词对联大小十几对,中堂也有些,临碑帖的册页三四件,还有刻着任公法书的红木笔筒、臂搁,一件都不卖,一叠信札也不卖。

星期天逛古董街常常碰到万先生,逛完一起喝奶茶聊天,他最爱讲梁启超的一些小故事。他说李惠仙嫁给梁启超的时候带着一名丫环王来喜,梁家家务、财务都归她一手操持,李惠仙去世后王来喜成了梁任公侧室,一心照顾梁家9个孩子。“她的生平资料我手头残缺不全,真是憾事!”

万先生说梁启超还有一位知己叫何惠珍,是28岁奉老师康有为之召到檀香山时认识的。“华侨富商的千金,美丽聪明,替梁先生当传译,在报上写文章为梁先生的政见辩护,数度表白愿此生做梁先生的人。梁先生尽管动心也数度回绝,说他与谭嗣同创办一夫一妻世界会,怎么说都不应该食言纳妾!”

我少年时代在新加坡南洋华侨中学读书之时,曾在教务长林揖舜先生书案上见过一通梁启超信札。青绿八行笺钤上一枚朱红私章,墨色焕发,行书粗细有致,漂亮得不得了。我说跟我们校长张本立先生的字有点像,林先生笑说校长的功底虽然带北碑之雄强,毕竟少了梁任公《张黑女碑》的魂魄!梁任公论书有一段林先生教过:“书派之分,南北大显。北以碑著,南以帖名。南帖为圆笔之宗,北碑为方笔之祖。”

任公法书亦碑亦帖,方整的气韵流露秀逸的气度,对联条幅夹带风雨楼头挺拔之姿,靠的是这道功力。友人替我猎来一柄扇子,仿佛一字一故事。听说胡适推断任公流传下来的遗墨不会少过三万件,字字用神,那是他惦记自己名气不小的压力,担心后世书香中人细细推敲他笔下的一笔一划。

这样认真掂量身后荣辱的人也许也注定事事克己。听说,梁启超任袁世凯政府司法总长,何惠珍从檀香山专程回国看他,他只在办公室见她一面。李惠仙病逝,何惠珍也从檀香山专程回国看他,他依然婉拒她的深情。何小姐在《京报》当编辑的表姐夫梁秋水责备他“连一顿饭也不留她吃”!

王来喜就是王桂荃(她原是梁启超结发妻子李惠仙在成亲时带进梁家的丫环。后梁家为了能够香火旺盛,在李惠仙的准许下,梁启超娶王桂荃为妾。)。旧报刊上有一篇《梁启超的婚恋》说,梁启超的所有孩子几乎都跟王桂荃很亲,他们管李惠仙叫妈,管王桂荃叫娘。文章里还说梁启超尽管收了她为侧室,毕竟有些避忌,不想张扬,写信提她多称“王姑娘”、“三姨”、“来喜”,只在1924年“李惠仙病重,王桂荃又怀上小儿子思礼,适逢临产,梁启超在写给好友蹇季常的信中才用‘小妾’之称”。那样说,李惠仙在世之日,梁启超与王桂荃早已经好过了——檀香山的何惠珍爱得真可怜。

文章说1968年王桂荃85岁,文化大革命越闹越凶,她和她的孩子们四散分离,“最后在一间阴暗的小屋中与世长辞。”过了文革,梁家的子女们在香山梁启超和李惠仙合葬的墓园里种下一株母亲树,还立了一块石碑纪念他们这个可爱可敬的娘。

梁启超戊戌变法后去了日本,民国初年做过袁世凯政府司法总长,还做过段祺瑞政府财政总长,一度出任清华研究院导师、北京图书馆馆长。“我常想,广东人在北方政坛学界闯得出梁任公这样的大名堂,多不容易!”台北诗家张心叶先生告诉我。

张老先生说他听过孙中山的录音,真是广东人说官话;梁启超无录音带可听,问友人才知道他起初官话说得甚差,光绪帝召见,两人根本没法畅谈,只赏给他小小六品,幸亏李惠仙久居京华,官话流利,天天教他,他的官话终于有板有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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