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可以用来做什么？——是枝裕和导演11年前有一部著名的《After Life》（《下一站，天国》）。他说，电影可以用来重现人生最美好的光景。《After Life》是一部用访谈片段和纪实手法伪装起来的虚构作品。写的是每个人在死后、去往天国之前，都要到一个中转站逗留几天，回忆自己人生中最幸福的片段。工作人员据此布景、置办道具服装、请人演出，并拍下这一片段，大都是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让人们带着完美的记忆走向永恒。

这无疑令人感动。它告诉我们，生活中永远都有幸福的部分。我们觉得没有，是因为我们遗忘了；如果真的寻找不到，那么最后我们也会发现：“原来自己是别人幸福生活的一部分。”

11年之后，是枝裕和因母亲去世拍摄了《步伐不停》，这次是站在现实的、贴己的视角——生者的视角看待人生。《步伐不停》大概从英文名“Still Walking”而来，日文原名是“《歩いても歩いても》”，意即“再怎么走，再怎么走”。接下来的话是“人生は、いつもちょっとだけ間にあわない。”通日文的朋友讲解给我听：人生总有只差一点、没有赶上的事。这次，是枝谈论的不是人生的完美，而是人生的缺憾。台湾将其译成《横山家之味》以贴近小津电影的意境，尽管二人都有顺天知命的感怀，但比之小津的消沉，是枝显然更为明亮。

——有了萝卜，谁都可以是大厨哦。——那土豆呢？——土豆的话，就得看你自己的手艺了。这是《步伐不停》开场时横山家母女的台词。镜头渐渐显影，是母亲和女儿站在厨房的水槽前刮萝卜皮的情形。极为日常却充满味道。接着父亲、女婿和一对外孙，以及次子一家三口陆续出现，几句家常几个动作，人物性格、彼此关系就呼之欲出了。

电影里横山家的布景，让我想起了侯孝贤的《冬冬的假期》和《童年往事》。这种联想并非建立在布局的相像上，而是在这个空间中所承载的时间感上。银幕上的房子不再是发生戏剧的地方，而是充满了生活的气息。我记得《电影手册》有评论《童年往事》说，在那个房子里产生了一种悠然成熟的时间感。

透过是枝的镜头，我们看见横山家的厨房、庭院、浴室、卧房，可以感知与想像这个空间里的过去与未来，以及电影景框之外的生活质感——这是《步伐不停》最美妙的地方，它拍出了空间流转，拍出了时光荏苒，仔细想想不过是一日一夜、方寸之地发生的事，但一点也不觉得厌倦与局促。

电影只讲了一天的事，这一天既是平常的一天，不外乎女儿和儿子拖家带口从城里回来看望父母；亦是不平常的一天，这是长子纯平的忌日，多年前他因救一孩子而溺死。就在吃饭、午睡、闲聊、散步、洗浴、听歌等种种平常事里，一个普通家庭的遗憾渐渐显露。我们发现：忙碌着为子女归来准备菜色糕点的母亲，也有尖刻残忍的一面；一本正经以行医为无上光荣的父亲，也曾有荒唐出轨、自觉不堪的经历；而子女们总说“浴室那么破旧，改天我来把瓷砖换了吧”。可是吃过饭就走了。

透过这部电影，我私下里想：尽管我们不想承认，但心里都明白，人生就是一场短暂相逢，即便是丈夫与妻子，即便是父母与子女，也没办法过分要求谁。这是《步伐不停》中最好的地方，按照台湾导演（《九降风》的导演林书宇）的说法，这部电影“每一句都透露着遗憾，却也同时找到了出口”。

在访谈中，记者问为什么要描写这样一个平凡家庭的故事呢。是枝回答：“因为发生重大事件而产生一部电影，这种情形到处可见。……（可是）大家人生当中并不会常发生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件，但日常生活却很有趣。”

“有趣”之外，是枝似乎提示我们，生活没那么坏，但也并不会尽如人意。就像横山家的母亲直到去世也没能了一桩心愿——坐上儿子开的小车。人生好像再怎么努力，我们就是没办法让所有人都满意，甚至让自己满意。可是，电影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也没有试图解决任何问题，显得非常通透，并且不再拘泥于重现人生中最美好的光景。

最后，我们就会发现：来自缺憾的感动，比来自完美的感动，显然更为绵延醇厚。

按：是枝裕和，日本著名导演， 他的代表作品还有获得第57届戛纳电影节最佳男主角的《无人知晓》。

本文发表于《普知Reader's Digest》2009年7月号。欢迎阅读《普知Reader's Digest》，你可以在报摊直接购买，或者点击直接直接在线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