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10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一直活在地球另一边的某几个时区——通俗地讲,我过着黑白颠倒的日子。

我喜欢黑夜,它使我进入了一个小小的空间,一束灯光所及的范围除了香烟和茶杯,所有的便只是书。

我拥有这一点点空间,也拥有从午夜到天明的全部时间。我躺在沙发上读书,窗外偶尔有警车呼啸而过,有时狗会推门进来,安静地睡到我的脚下,它们是深夜仅有的访客,从不会粗暴地夺走属于我的阅读。

阿尔贝托·曼古埃尔和我的生物钟大体相仿,习性相同,入夜不入睡,而是直接入读。“只有在天黑以后,密涅瓦的猫头鹰才会起飞。”他关于读书嗜好的作品,自然令我生出亲近之感。

“夜深人静时,我从日常的束缚中解放出来,眼睛和手恣意在整齐的行列中漫游,恢复了混浊状态。”曼古埃尔写道,“为了让我夜间的想象灿烂开放,我必须把各种感官都动员起来——看一看、摸一摸书页,听到书页翻动的刷刷声,听到可怕的书脊活动声,闻到书架的木头味、包书皮革的麝香味、记事本发黄纸页的酸味等等。”

在书的森林中,他的想象果真开了花:“我仿佛也成了个鬼魂。这时书籍倒成了真实的存在主体。”

他甚至想到死后:“在我死去的第二天,我的书斋将要和我一同倒塌。这样,我死后就又和我的书聚到一块了。”

如果仅有这些浪漫的想象,那便不是我们印象中博学的曼古埃尔。事实上,他很快从自己的私人书斋外望,放眼人类历史上有过的各种图书馆:已经毁灭的,仍然健在的,甚至从不曾建成的。苏丹和中国皇帝也因此登场亮相。

曼古埃尔带我们考察了上古至今的图书分类,并指出,图书馆如何分类编目,会改变这些图书的性质。

比如,将契诃夫的《奇怪的自白》列入侦察小说类,就会迫使读者去注意故事中的谋杀情节。这使我想到自己刚刚具备阅读能力时,偶尔会在某本书的封面上看到醒目的标示:“供批判用”。我想,在当年的图书馆里,必定有一个专门的区域,用以放置这些图书,而不是将它们归入文学或政治的书架。

曼古埃尔从时间转入空间,考察私人书斋和史上伟大图书馆的建筑,从中研读时代的风貌及其背后的思想,并再度进入馆藏图书的取舍:什么样的书可以入藏,什么样的书又必须被清除,而暴君又为什么会将整座整座的图书馆焚毁?“已经消失或从来不允许存在的图书馆,在数量上远远多于我们今天能够访问的图书馆。”至于今天,互联网更以无形的数字汪洋,将城中的图书馆(也许最终是书籍本身)变为可有可无的边缘之物。

如果这些还不足以使我们担忧图书馆的未来,那就请你想一想自己上一次造访某座图书馆,甚至上一次读完某本书的时间吧。

对曼古埃尔来说,有书就有了家。我难以像他那样潇洒——有几个人能像他那样潇洒呢?

在如今这个时代,你我这些能够有时间和心境读书的人,已经是一群幸运的家伙,家中灯下的一个角落就足以令人满足了。

夜晚的书斋》 [加拿大]阿尔贝托·曼古埃尔著 杨传纬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8年8月 3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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