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你把《议事规则》引入到了SEE这样的企业家组成的协会,也到农民中做过推广,就你的感觉,他们对这个规则的理解和运用程度,谁更好一些?

袁天鹏:从目前依然存在的问题来说,其实水平差不多,都会跳起来先说问题,而不是提“动议”,还都爱挑毛病发牢骚,而且也都喜欢插话打断别人。如果真要比细节,农民比企业家学得好,因为他们更有耐心听我们讲《议事规则》的细节,也更容易按照规则来做。我发现,相对来说城里人有个通病,喜欢发挥,滥用“动议”、“附议”这些术语,而且动不动就表决。

 

其实这还只是个表面问题,更深层次的问题是,好像我们都喜欢终极思考。无论是谁,讨论一个问题的时候很容易游移,说:“这个问题其实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什么什么,根本问题是什么什么⋯⋯”然后第二个人跳起来说:“你那个不是根本问题,真正的问题在这里……”于是大家就一起步步深入,层层分析这个“根本问题”,慢慢就跑题了。原来的动议是什么?全忘了。

 

你别光说你分析了什么,怎么分析的。你要拿出结论,说明怎么解决问题。其实,你管他终极问题是什么呢,大家一起干一个事而已。思想是不能统一的,甚至根本就不应该统一,但是大家可以联合在一起做一件事。

 

Q:这种情况出现的时候,《议事规则》能纠正吗?

袁天鹏:当然可以。当大家讨论一件事的时候,一旦有人开口说:“这个问题不重要,我认为更重要的是什么什么⋯⋯”会议主席马上要打断他,说先把这个问题解决了,总得一个一个来,其他的问题即使重要也以后再说。这样,会议的主题就拉回来了。

 

Q:  王石在这方面做得好吗?

袁天鹏:总体上讲,王石已经是我在中国公益组织圈子里,看到的最好的会议主席了。他的难得,在于他很接受“制衡”的概念,因此很欢迎任志强和武克刚来放大炮。他还说过,没有两门大炮会议不好玩。你知道王石属于那种不怒自威的人,对于规则没有说很多话。我曾经怀疑他对规则是不是有些漠然。其实不是的。2008年8月那次执行理事会,有一位不是会员的女企业家来旁听,后来很直接地问王石:“你们怎么这么磨叽,这么没效率?说来说去的。”

 

王石跟她解释说:“其实我们背后有很明确的架构,各方面意见都会发表。别看乱,最后肯定会有个表决的,来决定通过还是不通过。”

 

你看,他完全理解这个规则框架。在效率和公平的关系里,公平其实促进了效率。我们总有这样一种误解,一个势能最强的老大说了算最有效率。其实从长远的效率来看,会上解决了,会下不开小会不去拉帮结派抵制决议,或者出工不出力,才是长远效率。辩论的时候,我说我反对这个方案,表达完了,气也出了,最后还投反对票。但是这个我反对的决议还是通过了,我就得去执行。这就是愿赌服输的精神。

 

Q: 我们假设,坐在主席位置上的不是王石,而是一个比较主观的,容易犯规的企业家,情况会有不同吗?

袁天鹏:我觉得问题不大。 按照我观察研究过的NGO看,SEE的《章程》可能是最完备的一个,很多NGO的章程其实都是一纸空文。更重要的是SEE的会员认这个《章程》,吵架的时候大家都会说:“违反规则了,违反章程了。”

其实刚开始,王石也不自觉犯规过,可能是任志强还是武克刚叫了一句:“主持人不能说话。”现场一片大笑这事就过了,后来王石基本没再犯规。这是执行理事会这帮人很较真的一条规则。如果换做任何一个人坐在主持人这个位置上,情况也一样。

 

Q:所以,《议事规则》的运行和个人能力、背景的不同没什么关系?

袁天鹏:当然了,我们每个人都可以用,而且可以灵活应用。我举一个不插话原则的例子。有一次我在北大EMBA讲《议事规则》。有个学生——其实年纪比我还大——回家去用了这个规则。他和他老婆谈小孩教育的问题,开口之前双方约定,轮流说两分钟,对方不许插话打断。

其实老婆一张嘴他就很生气,因为又在发泄情绪,一堆子抱怨、废话,说了足有一分钟都说不到点子上。这个学生很难受,想打断,但忍住了没打断。一分钟以后,老婆废话说完了,开始有建设性的内容了,他的折磨感也结束了。老婆说完,这个学生开口,先把老婆的废话批判了一堆——其实也是废话嘛。

不过,最后双方的情绪都宣泄掉了,保持在理性和建设性的道路上,得出了一个结论,老婆还吻了他一下。其实,所谓的“要聆听”、“要尊重别人”、“要放下自我”之类的理念,都包含在《议事规则》里,只要你按照规则去做,这些东西都有,你还能得到平和的心态。反倒是没有规则,空谈了很多年理念,根本无法落实。

 

Q:慢,按照《议事规则》,说废话的时候主持人得打断,拉回正题。

袁天鹏:《议事规则》不是这么僵硬死板的东西。况且刚才那个例子是夫妻之间。《议事规则》其实不压制情绪。它允许说气话,甚至表达情绪,只要是通过程序不让情绪激化到争执不下伤和气的程度。

比如,我们一群人开会,越是熟的人,其实越容易争执吵架。听到了一个自己很讨厌的观点,立马火冒三丈,情绪激动起来。也许这种情绪稍微平静30秒钟就压下去了。这30秒里,你要举手,等待主持人的允许,然后起立。这个过程里,你的无名火气已经下去很多了。当你站起来,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你身上的时候,对你的原来那种愤怒可能又是一次约束。所以真到开口的时候,也许你已经想起来了,我要用道理去说服别人,而不是用情绪去打压别人。当一个人真正接受了这套体系,和它背后的逻辑,在生活中运用的时候,他会一点一点地感受到这些东西的微妙和价值所在。

 

Q:你现在推广《议事规则》,都是面向思维已经固定的成年人。是不是这套《议事规则》也可以让孩子从小开始做起?

袁天鹏:实际上是绝对有必要从孩子做起的。我是“美国议事专家协会”的会员。我看到国外有专家介绍案例,让小学生用《议事规则》,去集体讨论点什么样的匹萨,然后再集体讨论匹萨上用什么样的酱,放什么样的肉和蔬菜⋯⋯专家们在辩论,这样的问题会让孩子们觉得规则很烦呢?还是会让孩子们感觉到生活中的事情其实都可以用规则来平衡,让规则养成习惯。

 

Q: 这个《议事规则》有没有不适用的地方?

袁天鹏:一个关键问题是,一个群体只能表决这个集体有权决定的事情,不能表决任何纯属个人权利的事情,比如你不能表决是不是把其中一个人的嘴给缝上,再也不让他参加会议的时候发言。这个群体也不能表决涉及其他权利主体的事情,例如修改合同。SEE曾经让我帮他们培训签约的其他环保NGO学员,演练《议事规则》。有学员提出了一个动议,把中午12点半下课改为12点。大部分学生都同意,于是这个动议就通过了。

 

通过以后杨鹏突然觉得不对头,因为这事不仅仅和学生有关,也和签约的主办方有关,这么一来不成单方面修改合同了?所以就这一点上讲,学生们可以集体讨论,提出这样一个动议,要求修改合同。但如果契约的另一方不同意,那这个动议也不能生效。

 

袁天鹏生于1976年,是学通讯出身的理科生。他曾在国内担任学生会主席。到美国留学之后,他发现学生会的开会方式完全不同。后来他回国创业,合伙人中出现了会上一团和气,会下相互撕咬的问题。这让他无比怀念《罗伯特议事规则》。后来他干脆推开一切工作,花一年时间翻译了《议事规则》一书。现在,他的工作就是,全职推广《罗伯特议事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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