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白菜”规则在南塘
袁天鹏来村里介绍《罗伯特议事规则》时,有大爷大娘一时绕不过,有人就说:“什么规则,罗伯?萝卜白菜?”从此之后,南塘的《议事规则》就被谑称为“萝卜白菜规则”。
By 翟明磊 寇延丁《罗伯特议事法则》不仅被引入了SEE,教中国最顶级的企业家们怎么开会,也被引入了中国的农村。农民们对这套议事规则的运用,与企业家们相比,一点也不含糊。
2008年8月,袁天鹏应安徽阜阳南塘村的农民杨云标的邀请,来为村里的“兴农合作社”农民们举办“议事规则”培训。杨云标是合作社的理事长,他感觉合作社会议中有三个问题最为突出。
一,跑题:你说李连杰,我扯到成龙,你说猪八戒,我扯到奥巴马。而且老人们还特别爱摆掌故,一开头就是,我给你们讲个故事,这一讲,就讲到中饭了。
二,一言堂:总有那么几个人特别爱讲话,占据话语权就说个没完,然后能从中饭讲到晚饭。
三,野蛮争论:一讨论具体问题,就会说起你上次多报了五元钱,你不是好孩子,怀疑别人的品德。一百句话中抓住人家一个词不放。甚至打起来。这会就没法开了。
袁天鹏来村里介绍《罗伯特议事规则》时,有大爷大娘一时绕不过,有人就说:“什么规则,罗伯?萝卜白菜?”从此之后,南塘的《议事规则》就被谑称为“萝卜白菜规则”。
SEE40条被删成南塘版的13条,而且只讲大白话
2008年8月6日晚上齐聚南塘村的,还有一些NGO的志愿者,以及几位暑期下乡做社会调查的大学生。志愿者们一起开会时,从美国阿拉斯加大学留学回来的袁天鹏打开电脑,读他带来的《议事规则》40条,就是为SEE修订过的《议事规则》。按照他的设想,由杨云标和志愿者们把这些内容用当地方言读出来,就可以了。
40条规则开头是这样:第1条、本议事规则的宗旨,是在尊重每位参会者平等的意见表达权的前提下,使会议有效率地进行,并形成有效力的行动共识。第2条⋯⋯
杨云标和志愿者们马上叫停,都说“兴农合作社”的乡亲们平均年龄50岁以上,许多人不识字,把文绉绉的这一套拿来,绝对行不通,必须精简。
之后两天,袁天鹏与杨云标,和其他志愿者间的讨论更象讨价还价。每删一条袁天鹏都说像剜了自己一块肉:“这么重要的一条,你们也敢删!”“这么简单的你们也删!”最后他红着眼睛护着仅剩的规则嚷道:“不能再删了。”
就这样,SEE40条被删成南塘版的13条,而且只讲大白话,不用书面语,只列出可执行的条文,删掉了所有理念。
大家共同讨论,还设计出了一套面向农村的培训方法:请参与培训的大学生志愿者用情景剧的方式,把农村常见的问题演出来。针对这些问题,再把解决的方法也演出来,从执行细节入手反复练习。也就是说,让参加培训的乡亲们不必正襟危坐地“听讲”,而会有一大半时间“看戏”甚至“演戏”。
老外也不是省油的灯
学习会开始后,首先是志愿者表演的三个开会的小品。演的是村里合作社开理事会,讨论是上桔秆项目,还是奶牛项目。分别展现了一言堂、跑题、野蛮争论的场景。特别是野蛮争论的一场,一个志愿者戴着村里常见的蓝帽子,别人指责他想上奶牛项目是因为供货方是他亲戚,蓝帽子恼羞成怒一拍桌子,开始破口大骂,接着不开会了,上演全武行。当村民笑成一片时,主持会议的杨云标让村民们针对这些问题,分成五个小组去制定南塘村的开会规则。然后讨论,哪条有道理,哪条没有道理。
汇总之后,志愿者们发现,其实这些内容已经涵盖了南塘13条的大部分内容。
这会儿,袁天鹏再开讲《议事规则》。他首先用投影打出一幅画(图1),然后告诉大家伙,其实开会打架不稀奇,不光咱们村里会这样,英国美国的绅士们开会时也会这样的。画里就是美国议会早年开会的样子,这不,连火钳都用上了。不过经过几百年的发展,他们找到了一些办法。
村民们开始议论纷纷,笑出声来,原来人家老外也不是省油的灯啊。
怎么解决吵架,野蛮攻击的问题呢。
首先就是主持人中立,不发表意见。想发言的人一定要先举手,被主持人允许之后起立发言。而且,每个人的发言次数有规定,让每个人都有机会。主持人必须掌握均衡原则,一方发言后,肯定让意见相左的另一方发言。
不同意见的对手之间直接对话,是规则所禁止的。所以发言人要面向主持人。否则的话,发生分歧就互不相让,各持己见,马上会吵得不亦乐乎,很可能永远达不成统一的决议,什么事也办不成。
还有就是不准对别人进行人格上的道德评判,对事不对人。这个好理解,但《议事规则》严格到什么程度呢?绝不可指责对方说假话——即使他真的说了假话。更不许指责对方是骗子,想行骗。这个大家就不理解了,那家伙的确是说假话骗人,我为什么不能指出呢,这是正义啊。
袁天鹏回答说:《议事规则》中有一条,是不能以道德的名义去怀疑别人的动机。一来动机是不可证实的东西;二来会议要审议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某件事情,对动机的怀疑和揭露本身就是对议题的偏离;第三,利己性是人类共有的本性,在不侵害他人和社会利益的前提下,追求利益最大化并不为过。指责他人的动机本身毫无意义,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反而增加矛盾。
袁天鹏一条条讲下来,村民听得很认真。似乎大爷大娘们还蛮客气。这时志愿者为打破有点沉闷的气氛,频频提问。没想到村民们一听,大家这么有水平,更加胆怯了。另一个问题是,袁天鹏尽管用了他所能最通俗的话,但还是夹了不少术语。
第一天效果如何?大家觉得需要很大的改进,当天晚上又开了碰头会。志愿者们首先提出,天鹏应当坐在村民中,而不是站着讲,这样显得不贴近。另外志愿者提问多,反而让村民不愿积极提问。
不准“抱粗腿”
第二天,袁天鹏果然坐在村民中,摆出了聊天的架式,蛮有崔永元的味道,把话筒给大爷大娘一送:“大爷,你给说说”、“大娘你说几句”。后来他谈起体会:原来村里和城里人不一样,主持人发问后,城里人往往会主动回答,而村里人有时需要把话筒塞过去才扭扭捏捏说几句。
会场重新布置,座位摆成马蹄铁型,村民与袁天鹏的物理距离也缩小了。志愿者全部退出坐到外围,并尽量少提问,让村民和袁天鹏能聊起来。这一改,效果果然好多了。
这一天讲的是“顺大溜”的问题。杨云标说,在农村开会表决是个大问题。主要有两个问题。一个是有了动议,大部分人不反对,也不支持。这是面子问题,怕得罪人,所以弃权多,这一点非常普遍。
杨云标说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有人先发言,两三个人支持,会议表决就一边倒,顺大溜。能坚持个人意见的少。
志愿者演出了小品,村长开会,一提意见,村民个个赞同,连不赞同的一看架式不好就不吭声了。这时一个老大爷在下面用土话说:“这不是抱粗腿嘛,尾巴摇得晃啷晃啷的”。这一说,村民们全爆笑开了,轮到城里人一起发呆了:“什么意思啊?”
杨云标赶忙解释:在阜阳乡下,“粗腿”是形容有权有势的人,“抱粗腿”就是拍有权人的马屁。那一刻起,袁天鹏也学上了,常常捎上几句“抱粗腿”什么的。他与村民中的陌生感一下子消失了。
那么,怎样鼓励反对者说出自己的想法,减少“抱粗腿”呢?袁天鹏搬出《议事规则》的规定——弃权票不计入投票总数。他举了一个极端的例子:比如一个动议有9个人开会讨论,只有一个赞成,没有人反对,8个人弃权,那么也能通过。这样一来,大家就明白了,弃权对自己不利,弃权越多,自己不喜欢的动议被通过可能性越大,所以一定要鲜明表示出赞同或反对的态度。
杨云标看天鹏说得抽象,赶紧补充了一个例子说:“我提个动议,谁偷国家的东西,合作社奖励五十元。如果大家碍于我的面子不反对,都弃权,这样荒唐的规定就会通过。”
村民们马上炸开了,议论道:“内心反对,却说弃权,是虚伪,这样不负责。”还有的说:“弃权不是为人民服务。”“不做老好人。”
最后达成一致,反对的人必须明确表示自己的态度,鼓励大家真实的表达自己。后来,南塘13条的第11条加上了一句:“……如果主持人有表决权应该最后表决,防止抱粗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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