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的沉默——一个遵循“罗伯特法则”开会的协会
王石作为阿拉善生态协会的会长的故事,你一定没有听说过吧?在这个会长的职位上,他却没有发言权;这个由100个企业家组成的协会,会议议程遵循一种“罗伯特法则”,得到了极大的开会效率,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By 朱雨晨
多年以来,王石一直以词锋锐利而著称,即使是2007年的“拐点论”、2008年的“十元论”之类言论,让他成了万炮齐轰的靶子,他依然没有停止演讲和接受采访。
而在公共生活的另一面,却有一年多的时间,王石却保持沉默。这一面,是作为阿拉善生态协会(英文Society of Entrepreneurs & Ecology 简称“SEE”)的会长。这个诞生仅5年的协会,已经成长为中国最具影响力的环保NGO之一。刚刚过去的2009年11月,SEE和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签订了战略合作协议,而代表SEE的签字人之一就是王石。不过,根据SEE的章程和议事规则,作为会长的王石甚至比其他会员的权力更小,因为他连表达权没有。
这是为什么呢?
2007年,王石当选为SEE的第二任会长,接替他的好友,即提议创办SEE的北京房地产大亨刘晓光。出于对前任会长的尊敬,和工作的认可,王石在当选后的第一次执行理事会上谦逊地说,他打算“萧规曹随……”。
话还没完,就被协会里著名的“大炮”武克刚打断了,而且是颇为来势汹汹地质问:“什么叫萧规曹随?你是不是不想作为?刚当会长就不想作为了你?!”
有在场者回忆说,那会儿王石的脸色极其难看,青着脸握着拳绷着嘴沉默了足有几十秒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从这个协会的第一天起,谁就没服过谁,因为所有会员都是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企业老总,虽然各人的企业规模不一,产值不一,每一个企业家的年龄、经历、学历等等背景也有很大差异。但在这个协会里,所有人都缴纳了每年10万元的会费,所以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无论是权利还是义务,因而没有谁会服从谁。
事实上,这一天给新会长王石的下马威,和前任会长刘晓光上任那天的尴尬相比,可算优待至极了。
说来也怪,这么一群谁都不服的“草头王”(王石对本刊的比喻),却一起磕磕绊绊地走了5年,一直走到今天。
张朝阳:“什么叫原则通过?”
2003年,北京房地产老板宋军,在宁夏阿拉善腾格里沙漠腹地的月亮湖边,建了一所度假酒店。那年10月,他邀请了刘晓光等十几个企业家受邀去那里参加会议。有目击者说,刘晓光“跪在沙地上,望天长叹”,慨叹“人类在创造财富的同时也在毁灭自身”。
“当时就有这种想法,能不能把中国的企业家们弄到一起治沙?”刘晓光和宋军都来自北京,很快还了解到,北京的沙尘暴直接来自阿拉善这片沙漠。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分头拉人入伙治沙。
刘晓光打了足有100多个电话,甚至这样“威胁”:”我说你必须参加,不参加以后别见我,大家别谈别的事儿了。”多年以后,王石提起当时的情况还想笑:“沙尘暴在北京又不在深圳,我想,你治沙就想到我们,赚钱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们?不过晓光的面子,值这一年10万。邀请我当副会长,我也顺水人情同意了。”
2004年6月4日晚上,刘晓光和宋军拉来的67名企业家汇聚到了月亮湖边——这帮人一共掌管着大约两万亿元的财富,他们背景不一,民企、国企,本土、海归,大陆、港台,尽管不少人都和王石、宋军和刘晓光一样,是公众耳熟能详的商界领袖。但这天晚上,当他们一桌一桌围坐在大帐篷里时,每个人都只能用三句话来介绍自己:叫什么,在什么企业担任什么职务,所在企业是干什么的。
筹备了三个月,到这天晚上的成立大会上,刘晓光准备的《SEE章程》(以下简称《章程》)已是第三稿,甫一亮相就处在被围攻之中。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王维嘉。他斯坦福的博士,编程序出身的IT老板,所以特别讲究逻辑问题:“(《章程》规定)投入现金十万元以后连续投入十年,投入总量达到100万元,才有成为理事的资格。这是不是说我们除非一次性投入一百万元,否则还没资格成为理事呢?这个定义不严谨。”
紧接着有人提出第二个问题:“我们这一桌有个共识:为什么要限制一百个企业家?是要分红呢还是不分红?为什么要设定这个数字?”
眼看意见越来越多,场面有些混乱。来自台湾的企业家韩家寰,提出了一个建议:“是不是来一次类似选举的过程,这样大家是不是能原则通过?”当时已是晚上10:50。主持会议的筹备组马上同意了这一提议,立刻让大家举手表决,数出赞成的是47人。还没等主持人宣布“原则通过”,但张朝阳跳起来质问道:“原则通过是什么意思?原则通过没有定义啊!”
哄笑声中,筹备组组长,也是后来的第一任秘书长杨平不得不哀求道:“我希望老总们能够理解我们的苦衷……”那边张朝阳还不依不饶地追问:“沙尘暴和阿拉善沙化之间的关系,是不是环保局或者中科院研究的结果,确认了没有?”
“我们了解到,阿拉善是中国四大主沙尘暴的发原地之一。这是中科院和专家委员会开会介绍的情况……”杨平刚刚开始解释,又被打断跑题了,因为另一侧是张朝阳的前辈,人称“中国互联网之母”的张树新拿起话筒说:“我觉得《章程》的第三条写得很好,以阿拉善为起点治沙。不过全国都是沙化问题,是不是只治理阿拉善的沙漠化问题太局限了?以阿拉善为起点如何?”
不得已,筹备组的专家杨鹏只能建议再次投票:“那我们表决吧。同意只在阿拉善范围内治沙的请举手?”筹备组数出这一条的表决结果是29票同意,22票反对。张朝阳又扔出了一连串的问题:“通过《章程》的过程中,什么是重大决策?什么问题必须全体会员通过?而什么问题必须是执行理事会通过?什么是重大问题?什么是多数通过?哪些问题又应该是三分之二通过?程序应该更加精确吧?还有,到底是全体会员的三分之二,还是到会的三分之二……”
大部分时间沉默着的王石,站起来试图摆平局面:“我发现按照张朝阳的意见,今天这会就没法开了。你怎么假定这个原则是正确的呢?我们今晚不要进入误区。”这时张朝阳跳起来又想插话,看王石还没说完又坐下了。另一边,银行家马蔚华也来帮腔:“今天不可能研究透了,这是个非常复杂的过程。我建议不如原则同意保留修改。好吧?” 许多人应和。
于是,在掌声和欢呼声中,SEE协会的第一部章程就这样通过了。
胡葆森:“请为各位企业家的正常智商鼓掌。”
刘晓光刚松了一口气,却没想到更让他傻眼的事情还在后面。
筹备小组拿出早就拟好的一份执行理事候选名单,说明是等额选举。跟章程一样,刘晓光原本以为,让大家把这份名单通过一下就完了,没想到,现场立刻“炸开了锅”。
“这15个提名,我们为什么要选举他们?”有人在下面喊。
“筹备小组的提名权利,也是需要经过大家同意的!”有人附和。
当时筹备组的人都“懵了”。刘晓光坐在那儿生闷气,又觉得有些委屈。“要知道,这份名单可是经过充分考虑的啊!”他事后说。 杨鹏回忆,在筹备会议上,大家其实已经达成一些初步共识,协会不能是某个人的组织,必须按照平等参与的原则来组建,章程要按照权力制衡的原则来制定。然而他发现,有些习惯性的东西却在不知不觉中起着作用,比如,讨论选举办法和名单时,思维定式就冒出来了:最早的发起人总该有点不同待遇吧?如果全面开放选举,能保证他们选上吗?地域的代表性要不要考虑?男女性别要不要考虑?然后呢,要不要有点行业代表性……
但是,到了月亮湖边的那一刻,面对前来参会的67名海内外企业家,没有任何人可以控场,大家七嘴八舌表达反对意见的,当不少人同意在保留这15人名单的基础上再新增候选人时,军人出身、 以嘴硬而出名的任志强抗议:“可以加人,也可以删人!”
任志强事后解释说:“我们当然很反对刘晓光自己拟定一个名单,等于他在指定‘内阁’。因为我们在国企,我们更反对。国企是任命制的,而我们现在参加一个社会组织,不喜欢任命制。”已经是午夜了,可企业家们丝毫没有罢休的意思。混乱之中,开始重新提名。杨鹏拿着笔往白板上写名字,底下喊道: “加冯仑!”“我们有两桌推荐王维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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