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庐先生宴客,座上一位老先生身边的少艾清丽文静素雅,终席浅浅微笑不说一句话,只顾细心侍候老先生用膳。老先生须眉银白,目光烁亮,一管鹰鼻一枝笔似的英挺,纯正国语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迸出一句句动听的话,随便说说经历掌故,抄下来都是上好的笔记。听说他出身旧京书香世家,抗战前后是游走京沪的买办,家藏一室青铜器,还有一批绝世宣炉,五十年代整批转让给一位富商。座上一位外国通讯社驻港特派员问老先生珍品易主的感想,老先生沉默了一下,徐徐迸出八个字:“身外之物,过眼烟云!”

 

春节无事,翻检樟木箱子里几叠旧笔记本,竟得杏庐先生手抄的几页杂录,有的记铜炉,有的记沉香,有的记漆器,还有三页记景泰蓝,都是当年在他家里见过的文房清玩。记沉香那段引《日下旧闻考》中“安息香”一条,说刘鹤所制月麟、聚仙、沉速三品最佳,说刘鹤还制龙桂香、制芙蓉香、制暖阁香,杏庐家藏黑香饼据说也是刘制,装在锡盒里。隐约记得杏庐说那位老先生祖上也制线香,跟刘鹤一脉是亲戚。

 

杏庐十分敬重老先生,说他学问广博,见过世面,做人做事很有分寸,是个仗义的朋友。那时候杏庐家里珍藏一件沉香木雕臂搁,原形木料加工浮雕一枝杏花,剔透玲珑,深棕色的木纹包浆极老,润亮可爱:“寒斋用杏,老先生1955年匀给我的,”杏庐说,“难得的鹧鸪斑,更难得的明代雕工,清素中尽见雅韵,老先生说是五四运动那年他父亲从太监家里买到的!”听说老先生旧藏还有一枝沉香雕的发簪更精妙,铅笔那么长,花纹细如微雕,杏庐先生说他心中想要也说不出口了。这样精巧的沉香木雕我没见过。杏庐那件沉香臂搁我也从来见不到第二件。

 

七十年代陪南洋庄大哥在伦敦古玩店里看到的那几件明清沉香木雕算是奇遇,酒杯、斋戒牌、佛像、香插、笔筒、臂搁,庄大哥买了酒杯、斋牌和笔筒,如今回想,那么小巧,该是钗筒不是笔筒。那件臂搁更比不上杏庐家里那件杏花矜贵,难怪庄大哥看不上。沉香杯倒是佳品,好几年后我找到的是一对,也雕山水农舍,明末清初的案头清供,不久英国友人戴立克在伦敦又找到一件,也不错,可惜贵多了。同辈前辈里真懂沉香的不多,朱家 王世襄二位不算,扬之水潜心做过研究写过书,是学院派专家。杏庐先生懂得多,玩得也多,光是伽南手串都珍藏十几串,都藏在锡盒里。接下来该数庄大哥了,他在南洋那幢洋房叫“伽南小筑”,听说是他祖父请梁启超题的匾。杏庐下世十几年了,我才遇见一串伽南手串,跟杏庐一件旧藏很像,也装在锡盒里,长年摆在我的书桌上,读书写稿累了打开闻一闻,果然清香提神,杏庐教的。他说他懂得些沉香都靠老先生指点。

 

幸亏找出樟木箱子里这些旧笔记旧纸条,不然我也记不起几十年前的天香国色了。杏庐席上初会之后,我还再见老先生两次,一次在希尔顿吃下午茶,申先生请客;一次是我陪杏庐先生去看瓷瓶在翟先生的古玩店相遇。老先生精神很好。

 

四十几年了,我无意间邂逅一件沉香木雕墨床,只七厘米高,十厘米宽,因材施工,雕磨精细,右边一剪梅,枝上雕三朵花蕾,一朵大、两朵小,穿墙还躲着一朵,该是清代巧匠作品,三分杏庐那件杏花臂搁的风格,暗暗的香气也像,稀罕的案头雅玩,清幽可喜。记得杏庐常说沉香文玩雕琢不宜繁密,越是留住木纹木形越可贵,比如丽人蛾眉淡扫,难掩妩媚,那才叫姿,才叫色。多年前南洋一位老同学给我带来一大块沉香木,如山如岩,不雕不琢,苍雄秀深得不得了,案头供养,更见灵气,真是白居易说的百仞一拳,千里一瞬,坐而得之。那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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