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每个年轻人都愿意听老人的碎语，语重心长或谆谆告白往往适得其反。

这并非因为他们年少轻狂，只想亲身去发现真理，不愿走捷径，拿人家的经验做中介，而往往是由于老人们过于急切或专求训诫，高高在上，仿佛真理尽握。他们不仅从年龄和学识上，也从道德上预先看低后辈，而全然不管自己少时也曾花天酒地，任性胡为，如今只凭着熬来的白发银须，赚来的庙堂高位，摆出一副老者、智者和尊者的岸然模样，虽然满嘴“小朋友们”，内心却是“你们这帮小兔崽子”。

我绝非斯巴达人或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信徒，相反，在生活中，我一向真诚而谦卑地求教于长辈，也几乎总是得到学识和经验上的可喜收获。我只是不能忍受某些前辈在报纸和电视上公开露面时，毫无顾忌地一再散播无知。而我自己随着年龄的增长、白发的生出，面对长大的孩子，也时常产生焦虑：说不说？说什么？怎么说？

大江健三郎的《致新人》及时到来，我似乎从中找到答案。老实说，这本书不是写给我们这些做了父母的家伙的——我们已是旧货，“新人”是我们的下一代，漂亮的、新鲜的、茫然而待塑的花季学童和“新新人类”。

大江今年75岁，写这本“新人指南”时也已年近七旬，加上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身份，完全可以称得上集老者、智者、尊者于一身。可他始终不肯做这“老智尊”，而是发自内心地平等待人。

他往往从自己的童年讲起，以平白的语文，一点点说出成长的困惑和人生的道理，具体到一本书、一封信、一座山、一条鱼、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甚至一次被欺侮、被嘲笑、乃至在门梁上撞头的经历。那些道理重要至极，又讲得纯朴至极，而且总是不缺少行动指南，比如怎样读一本书，怎样面对父亲，怎样弥补过错，怎样勇敢地帮助弱者，怎样不撒谎。

他从不以幼儿看待孩子，而是将他们视为未来的成人，因此既不用五彩的童话哄骗，也不以空洞的主义灌输。对于孩子撒谎，他说，那有时是因为惯性，有时因为软弱，为此就需要养成不撒谎的“生活习惯”，从而积聚起“不撒谎的力量”。

“到了我现在这个年龄，感到孩子时具有而在成人后失去的人的素质中，只有‘自尊心’是最重要的。”他说，“失去了‘自尊心’的成人，一旦开始撒谎，就不会停止。”在成人世界里，强者撒谎往往更具危害，所以，“请你们从现在开始就把原则定好，长大成人有了选举权之后，不投票给撒谎的强者。”

他无意对新人们掩饰成人世界的虚伪和残酷，事实上，他多次提到政客的欺骗、恐怖分子的炸弹、核战争的威胁，以及世俗生活中对弱者的忽视、嘲笑和欺凌（他的长子天生严重残障）。他也总是说到自己的无知——决不是故作姿态，让它反过来成为求知的永恒动力。他的大学老师渡边一夫曾引用法国谚语“要是年轻人能知道！要是老年人能做到！”，后来感慨万千地将它改成了“要是年轻人能做到！要是老年人能知道！”大江则再次做了改动：“要是年轻人能知道！要是年轻人能做到！”

“在这些能够知道和能够做到的年轻人身边，必须站着小孩子，也必须站着老年人。”大江写道，“我衷心希望，这个完整的‘我们’会去了解自己生存的这个社会和世界，也会为了使之向着更加美好的方向发展而付诸行动的。”

中国人常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多么实用主义的教诲！当我们老了的时候，留给孩子的忠告，岂能尽是圆滑处世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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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表于《普知Reader's Digest》2010年7月号。欢迎阅读《普知Reader's Digest》，你可以在报摊直接购买，或者点击直接在线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