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患者叫横仓秀二。他住进医院的时候快80岁了。曾经，他是某个著名大学的教授，退休以后一直住在京都。

他出生在秋田县，后来考上了K大学，就离开了家乡，到现在都五十多年了。他一直没有回家乡，也没有结婚，只是一门心思钻研学问，立志做一个出色的学者。他就这样在勤奋拼搏中度过了自己的一生。

他看上去学究气很重，声音不高，可是语气古怪而倔强，医生们都说他很难对付，不好打交道。发现他得了大肠癌以后，K大学的医生建议他尽快做手术。这个判断是正确的，当时他的肿瘤完全可以被切除，也有可能得到根治。

可是他拒绝了医生的建议。他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其他合理的判断，他只是执拗地不想听任何人的劝告。局面僵持不下，所以，在我们医院内科部部长的介绍下，大学医院把他转到了我们医院。

幸运的是，他和我们医院的内科部部长很合得来。这可真不容易，他一向气势很足，不苟言笑，因为性格过于顽固，给护士和医院的其他员工都带来了不少麻烦。现在还好，至少他没和内科部部长吵过架，每天倒也相安无事。

就这样过了大约半年，事态起了变化。有一天，内科部部长把他介绍给了我。

“秀二，这位是大津医生。”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很瘦，浑身骨节突出，到处都是棱角，细长的脸，总爱眯着眼睛看人，用一种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仿佛一个生物学教授在研究他的观测对象。

“您好，我是大津。”我伸出手去热情地自我介绍。

他没理会我伸过去的手，只冷笑了一声说：“你……不会吧，医生看起来很年轻啊，像个学生。”

“秀二，大津是临终关怀的专家，你有什么事尽管和他商量。”

“关怀，我不需要什么关怀啊，我没有痛苦，不用人安慰。哈哈！”

他尖刻的话语让我感到有些尴尬。

我只好勉强笑着说：

“呵呵，今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逐渐加深的困惑

这还只是前奏。

有一天，我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什么？内科部部长最近要退休了？”难道……

最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我，成了秀二的新主治医师。

当我问候秀二时，他带着恶意的表情冷笑着说：

“部长医生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啊？部长吗？”

“嗯，除了他还有谁？你耳朵没毛病吧？”

“是这样的，从今以后我就是您的主治医师了，所以过来和您打个招呼。”

“你说什么？”他耸耸肩冷笑道：“我的主治医师是内科部部长，我不需要其他人。”

第一次沟通就以失败告终。没过几天，部长退休了，最终我还是成了秀二的主治医师。

我的一位前辈嘲笑我说，现在医生真是难当啊，患者说什么就要听什么。确实，有一部分患者很难沟通，秀二就是一个显著的例子。偏偏这个例子还被我碰上了。

一大早，我又来到秀二的病房。

“今天身体感觉怎么样啊？”

“没什么。”

“怎么会没什么呢？你得的是内脏疾病，一定有些不舒服的感觉吧。”

“哎，我说了没什么就是没什么，真是的，医院光想着收钱，总盼着病人出事。”

“不是这样的。”

“要钱我有的是，我存了好多钱，比你的钱多得多。所以你不要误以为我这样说的意思是因为交不起钱想出院。我的钱都在家里，医生你可别想去拿！”

“我从来没那样想过呀。”

类似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持续。说实话，我每次去他病房都感到莫大的压力。他依然会对护士乱发脾气，从护士那里我也听到了不少抱怨。

“医生，他什么时候出院啊？真不好对付，我们都受不了他了。”

“有接收他的医院吗？有他能接受的出诊医生吗？能让他快点出院吗？”

“……”

有时我会突然间这样想，这个顽固的老教授其实早就能出院了吧，只是他自己不愿意走。常年累月孤身一人的他，说不定更喜欢现在这种和各色人等接触的生活，他只是不懂得怎样去表达。

千里迢迢赶来的哥哥

他的大肠癌不断恶化，身体变得越来越衰弱，连走路都很困难，肚子里因积满了腹水而膨胀。可他还是执拗地拒绝治疗，很多医生提出各种各样的治疗方案，都被他一一否决。

然后他还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我说：“我没有病，肚子怎么变成这样了？医生你动了什么手脚吧？”

“不是的，您得的是大肠疾病。”

“我没有病！没有！”

他狂躁地喊着。

两周后，他从体力衰弱发展到吞咽困难，引起吸入性肺炎。肺炎又发展到很危险的程度，幸好他本人还没有感觉太多痛苦。虽然他的身体状态不好，可尖酸刻薄的话他一句也没少说。我们都为如何向他的家人交待感到为难。

他总是说：“不用和我的家人联系，不许通知他们。”

远在秋田的兄弟姐妹们可能根本不知道他生病了。如果确实一个亲人没有也就罢了，可他明明是有亲人的呀。

大家商议了一下，最后决定和他的哥哥联系试试。

他哥哥大概也有八十多岁了吧。万一他去世了，我们想拜托他哥哥来取他的骨灰、遗物，并办理各种手续。

至于其他事，我们也没有什么期待。

“喂，你好。”

“你好，这里是京都的Baptist医院。”

我在电话里向他哥哥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赶过去。”

他哥哥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虽然他哥哥说马上赶来，可是秋田距离京都那么远，根本不可能很快过来。而且打电话的时候他哥哥说腿脚不太方便，大家都猜测他哥哥有可能会找一个代理人代替他过来。

我打电话的时候是傍晚。第二天一大早，护士就把刚值完夜班的我叫了过去。

“怎么了？”

“医生，秀二的哥哥和嫂子来了。”

“啊？什么？”

我急忙奔向病房，进了秀二的房间，看到躺在床上的秀二面前，站着一个年纪很大的男人，男人旁边坐着一个同样上了年纪的女人。两个人都拄着拐杖。

“医生，您好，我是秀二的哥哥，给您添麻烦了。”那个老人向我深深鞠躬。我昨天傍晚才给他打电话，今天一早他就已经赶到了，真是令人不可思议啊。

“秀二，我和医生聊聊，出去一会儿，你好好睡觉，啊？”秀二乖乖点头，我从来没见他那么温顺过。我决定和他的哥哥嫂子说明一些情况，就把他们叫到别的房间。两个人都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着，花了好长时间才走过来。我感到很纳闷，他们俩就是这样从秋田赶过来的？

我既震惊又感动。过去，当我把患者的消息告诉患者长时间断绝联系的亲人时，我经常听到下面的回答：

“那个人已经和我们没关系了。”

“把骨灰邮寄过来就行了，遗体在你们那儿火化吧。”

对于这种冷漠我已经习以为常了。可是，这对夫妇走路那么吃力，还坚持从遥远的秋田赶来，行动又那么迅速，真是太让人吃惊了。他的哥哥刚在电话里说完“我这就去”后，就立即风风火火地出门了吧。

夫妇两人慢慢地走进会客室。

“秀二给您添麻烦了，真是对不起。”

又是深深的鞠躬，我有点不知所措。

“哪里哪里。这是我们应做的。”

“秀二以前就很任性，我想他一定给您添了不少麻烦，看在我的分上，你不要怪他。”

我被他哥哥宏亮的声音和气势惊呆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根本不像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

“哪里的话，秀二没有给我们添什么麻烦，对吧？”我望向身边的护士求证。若是在平时，那些护士一定趁机说秀二的不是，可现在，她们的眼睛里都含着感动的泪水，谁也不忍说出口。“对，没添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他的哥哥太谦逊了，我们都不好意思告诉他，秀二是一个多么怪癖、不好相处的人。我想，他对自己的弟弟也会有所了解吧，一旁坐着的很温和的嫂子慢慢低下了头。

我介绍完秀二的情况，他哥哥好像下了决心似地说：

“救救秀二吧，拜托您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也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可是……”

“怎么啦？”

“秀二好像很难接受我们给他安排的治疗。如果按我说的去做，他的身体会舒服点……可能是我的说服力不够吧，一直得不到他的认可。”

“居然有这种事，我现在就去问他。”

我连忙制止住准备起身的老人。

“请等一等。我好像能明白秀二的意思，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也很重要啊。我们别强求他。如果您能和秀二好好谈谈，让他多听我们的意见，那就好办了。秀二个性很顽固，有点死心眼儿。”

“嗯，好的，我会和秀二好好谈的，秀二就拜托您了。”他的哥哥说着又深深鞠了个躬。一直静静坐着的嫂子也起身向我鞠了一躬。

真是重感情的一家人呀。他们都几十年没见面了。在这期间秀二一直杳无音讯，可是他的家人们从来不曾忘记他。

他的哥哥出去了，步伐缓慢而沉重，看得出他的心情非常焦虑。他走进秀二的房间，冲着秀二喊了一嗓子：

“秀二！”

秀二很快坐了起来。嗯？他不是说身体动不了吗？

“怎么了，哥哥？”

“什么怎么了？你听医生的话了没有？”

“听了啊！”

“撒谎可不行啊。好好听医生的话，接受治疗，听到没有？”

“我知道。”

“认真回答我。”

“好的，听到了。”

被八十多岁的哥哥训斥的秀二，就好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少年，没有反抗余地，只能老老实实地听着对方训话。看到这个情景，我不由自主地笑了。

“医生，你还笑，都是因为你把我哥哥叫来才……”

他的哥哥瞪了一眼发牢骚的秀二。

“秀二，你这是怎么说话？”

“没什么……”

奇怪呀，平时很威风的秀二到哪里去了？

更令人吃惊的是，在他哥哥来之前，秀二的身体已经极度衰弱，状况很危险，白天一直昏睡，在我给他哥哥打电话那天，他的呼吸很不稳定，我感觉他马上就不行了。可现在的他明显很健康，就好像是哥哥使他恢复了生机。从那天开始，秀二的病情真的有了好转。

他哥哥在京都陪秀二待了几天后就要回秋田了。

临走他对秀二说：

“秀二，要认真听医生的话啊，要是再任性下去，医生和护士会很为难的。”

哥哥用八十多岁的老人少有的充满气魄和力量的声音激励着秀二，然后又对我说：“医生，秀二真的就拜托您了，如果秀二有什么事，您就给我打电话，我会马上过来的。”

他哥哥说完这些话就匆匆走了。看着哥哥的背影，秀二悄悄叹了口气。

不出所料，秀二和哥哥的约定只维持了几天。

“啊？什么？我听不到，我不会那样做的。”

他还是一点没变，依然拒绝我建议的治疗。不过，我还是感觉他和我的距离拉近了些。

“真是的，医生，你把我哥哥叫来算什么呀，以后别再这样做了，饶了我吧。”

“哈哈！看来你很怕你哥哥呀。”

他斜着眼睛瞟了我一下，继续说：

“你懂什么，医生你知道我哥哥有多厉害吗？”

我看着一提到哥哥就吓得缩成一团的秀二，笑了起来。

“真有那么厉害吗？”

“那当然。我哥哥就相当于我的家长，是乡下大家族中的老大，谁都不能和他对着干。他很厉害，很有权威的。”

“是吗？可你现在不就和他对着干吗？”

“饶了我吧，医生，别再叫我哥哥过来了。”

我能感觉到他隐藏在心底的感情，他是言不由衷的。

“可是，秀二，你哥哥来了以后，你身体好多了，让他再来一次吧。”

“别，千万别啊。”

平时那么凶巴巴难以接近的秀二，在哥哥面前却变成了一只听话的小狗，这真是很奇怪。而且，看起来身体已极度衰弱的秀二居然又恢复了健康，我深切地感受到，这都是哥哥的力量。

临终前的兄弟交谈

过了一个月，在第二个月月初的时候，秀二的身体又开始衰弱。

“啊，是医生啊。”

他冲我打了个招呼，然后就背对着我，接着睡觉。

“情况怎么样啊？”

“老样子。”

如果在以前，他一定会说，“医生，你脑子有毛病吧”。现在，这种捉弄人的话减少了，只能说明他的体力在急剧衰退。

他的病情逐渐恶化，身体不知不觉变得更瘦小了，脸颊也开始塌陷，瘦进去好几圈，还经常疲倦地躺在床上，懒得动弹。

有一天晚上，他的血压一点点下降，我意识到他离死期不远了。我在犹豫着要不要给他的哥哥打电话。

他的哥哥嫂子不仅腿脚不便，心脏等其他器官也有很多毛病，身体里就像埋着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出问题而倒下。这是秀二的侄子（秀二另一个已经去世的哥哥的儿子）来医院为秀二的后事做准备时告诉我的。

“他们是我们家族中活着的人里面年龄最大的，我们真的不希望他们过来。可是，接了电话后，他们两人就赶快收拾行李，在寒冷的夜晚，坐火车赶到了京都。”

一点都没有耽搁，没有犹豫，我被这份深厚的兄弟之情感动了。这些人因为曾经照顾过秀二，所以才特别心疼他吧。哪怕时隔几十年，他们依然惦念着他，一听说他的消息，不顾自己的身体，日夜兼程地飞速赶来，真是了不起的家人呀。

“我不想再增加大伯父的负担了。”他的侄子这样说。所以，现在我很为难，究竟要不要给他的哥哥打电话呢？

“如果秀二有什么事，您就给我打电话，我会马上过来的。”

他哥哥坚定的话语又回响在我耳边，他的哥哥“那时候”一定渴望见到他。

我终于下定决心，给他哥哥打了电话，说话的语速很快：“您好，这里是京都的Baptist医院。”

电话那边秀二的哥哥一边咳嗽一边说：“啊，是医生啊？咳咳咳，秀二出什么事了？”

“您没事吧？”

“没事。秀二怎么样了？”

“这次很严重，我担心再过几天他就……”

“我明白了，医生，我这就赶过去。”他挂断了电话。

给他打电话时大概是晚上八点。第二天早上，值了一夜班的我，强睁迷糊的眼睛，慢慢活动身体，准备脱掉白大褂的时候，我的小灵通响了起来：

“医生，请到二层病房，秀二的哥哥来了。”

“啊？那么快？”

他们好像是乘坐魔力列车再次从秋田神速赶来。可是，他们在走廊里走路的时候脚步还那么缓慢，怎么就能这么快就过来了呢？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呀？我再次震惊了。

他的哥哥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医生，秀二，秀二在哪里？”

我把他带到秀二的病房，秀二最近几乎没有睁过眼睛，大多数时候即使叫他，他也没什么反应。

“秀二！你没事吧？秀二！”

秀二听到哥哥的呼唤，只是“嗯、嗯”地点着头。

护士开口了：“秀二，你能听到吗？能听到的话，快回答你哥哥。”

秀二慢慢睁开眼睛。“别那么大声，我能听到。”

“秀二，你吓死我了。”

秀二看到哥哥，忍不住哭了：“哥哥……”

“你这家伙，别和我开玩笑了。哥哥我从秋田飞来看你了。”他哥哥的声音颤抖着，好像也要哭出来了。

血压下降，无尿，呼吸困难，一切症状表明，秀二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对于哥哥的问话，他时而回答，时而沉默。

傍晚过后，黑夜降临，秀二像是突然间恢复了精神，开始不停地说话。早上他还懒得回答我们，现在却又开始好转。

临终前不会让你后悔的话语——谢谢

半夜的时候，我去护士站打听秀二的情况。护士告诉我说：“他正和他哥哥聊天呢。”

只剩下如此短暂生命的患者还能正常讲话？我很吃惊。临终前还能正常讲话的人真的很少见。大家在电视剧里看到的生命垂危的人还喘息着拼命说话的场景全是瞎编出来的，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可是，虽然很罕见，某些特殊状况也会赋予人们一种看不见的神奇力量，这种力量给秀二和他的哥哥提供了好好交谈的宝贵机会。

“他们都说些什么呢？”

护士对我做了如下描述。

“哥哥……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嗯，我什么都能听见。”

“哥哥你以前来过京都，是什么时候来着……你还记得吗？”

“啊，是啊。是万国博览会的时候，昭和……四十五年。”

“哥哥，那次我真的很开心。”

“是啊，我也是。”

虽然他们之间的对话很短，可是气氛始终很和谐。

躺在床上的秀二和坐在旁边椅子上的哥哥一直兴致勃勃地聊到天亮。

早上，我走进病房，秀二的哥哥站了起来，他昨天一直坐在秀二的床边。

“医生，早上好。”

熬了一晚上，本来就不结实的身体看起来真让人担心，可他却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医生，昨天秀二对我说‘谢谢’了。”

“谢谢……？”

“嗯，秀二居然对我说了‘谢谢’。”

我转头看了看秀二，他一改昨天严峻的表情，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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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表于《普知Reader's Digest》2010年8月号。欢迎阅读《普知Reader's Digest》，你可以在报摊直接购买，或者点击直接在线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