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马奈:玛雅最后一座城池

伯利兹是东濒加勒比海的一个袖珍国家,国土面积仅两万多平方公里,地形南北狭长、东西紧凑。作为中美洲地区传统的资源依赖性国家,森林和大海是这个国家全部的依托。
国土虽然狭小,伯利兹却拥有世界上最多的玛雅遗迹,仅目前勘察确认并得到挖掘保护的遗址就有1000处。如果除去它的岛屿面积,平均1.7平方公里就有一处玛雅文明遗存。可以说,哪怕是伯利兹最偏僻的无人区,历史留下的蛛丝马迹也都清晰可辨。而拉马奈,是伯利兹众多玛雅遗址中文明程度最高、也是迄今为止发现最晚、挖掘面积最大的一处。
发现玛雅
玛雅人出现在中美洲贫瘠而又湿热的环境中,是一个奇迹。在保守的人类学家眼中,这片大陆根本不具备史前动物进化成人类的客观条件,高温足以灭绝灵长类动物向更高境界提升的任何可能。
所以,当哥伦布在1502年的第4次加勒比海之行中遇见印地安独木舟时,欧洲人压根没有想到,这些土著人拥有创造出了可与埃及、希腊文明媲美的文明的伟大祖先——玛雅人。哥伦布在他的航海日志里记下了在瓜纳加岛附近水域不断寻找贸易机会的这艘独木舟:它宽2.4米,是用一棵巨大无比的红木树干雕凿而成的,舟上坐着至少20个头戴羽毛的男女老少,他们脚下整齐地码放着手织布、陶器、石器以及当时欧洲尚未接触到的可可豆。遗憾的是,这些印第安人见到哥伦布的巨大海船惊愕万分,以至于忘记了逃避,同时也忘记了招徕以物易物的生意。哥伦布的船队继续扬帆远航,水手们只记得这些神秘人来自一个叫做“玛依雅”的地方,这也是“玛雅”一词的来源。
哥伦布数次前往美洲大陆都是为了梦想中的财富。发现美洲,只不过是他寻找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印度次大陆的一个意外收获。真正站到伯利兹土地上的第一个欧洲人,是西班牙探险家瓦斯科·努涅兹·德·巴尔沃亚。
1513年,巴尔沃亚躲在木箱子里溜上一艘远洋船,用他与生俱来的凶狠和无畏杀掉了船长并取而代之。之后,他决定弃船靠岸。为了寻找淡水,巴尔沃亚带着队伍从伯利兹海岸的猴子河登陆,开始了热带雨林中的探险之旅。他们先抵达玛雅山脉,山高崖险,一行人转而北上尤卡坦半岛。就是在这条艰难困苦的路上,随队牧师在玛雅山脚发现了第一座玛雅遗址“玛雅花”。
在1600多公里的长途跋涉中,他们不断见到掩埋在热带藤萝蕨类中的玛雅废墟,有时不得不从庞大的玛雅遗址上翻越而过。旅途的第4天,这支130多人的队伍实在无法忍受高温与疲惫,驻扎在一处湖畔进行休整。他们沉睡的时候,在距离他们仅仅600多米的地方,拉马奈也在沉睡——那一年,遗址里某座残缺的宫殿深处,还有玛雅后人居住。巴尔沃亚的牧师看到了一缕炊烟,可是很遗憾,西班牙人与它失之交臂,他们眼中只有黄金——当牧师告诉巴尔沃亚附近有玛雅村落时,这个亡命徒狰狞地问:“玛雅人的村落?他们有黄金吗?”
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上一个冰河期结束后不久,第一批玛雅先祖就从北美洲越过巴拿马地峡,以星火燎原之势分散到中美洲——尤卡坦半岛、危地马拉和伯利兹全境、墨西哥、洪都拉斯和萨尔瓦多的大部分地区。在接下来的6000年里,他们逐渐从半游牧的原始状态过渡到以农业为主的定居时期,玉米成为玛雅先祖的主要口粮。考古发掘证实,他们到热带雨林狩猎或者下海捕鱼时,曾经携带白色的玉米充饥。
公元前1500年左右,玛雅村落出现,标志着“前古典时期”的开始。公元前1000年前后,陶器出现在玛雅人的日常生活中,中美洲玛雅山脉出产的绿玉、燧石也被玛雅工匠雕而琢之,挂在贵族们的颈下,成为炫耀身份的展示品。这个时期的拉马奈还是一片沼泽,四面八方的雨水在这里慢慢积蓄,一条大河正在形成,准备从热带雨林突围。距它只有32公里之遥的库埃罗玛雅人正在大量烧制陶器,一只陶盘上甚至出现了象形文字的雏形。
公元前300年,一个玛雅部落选中了新河湖岸这片地势相对平坦的地方。建筑师们在这里堆土封城,盖起第一座石屋给酋长和他妻子居住。随后,祭祀的神台也在丛林中拔地而起——它不仅用来朝拜和祭祀,更被用来吸引其他部落的人前来投靠和归顺。在此后1000多年的时光里,和加勒比海的各玛雅城市一样,拉马奈经历了无数次战争。
公元7世纪,一个叫“吸烟的贝壳”(Lord Smoking Shell)的国王(以下简称“烟贝王”)统治了拉马奈。这是一位玛雅勇士,又是一位建筑大师。在他的统治下,拉马奈的版图不断扩大。“烟贝王”在位的短短11年间,拉马奈建起了13座祭台和神庙、8座大型广场,还有一座用来赌命的球场。虽然至今还无从探知玛雅人的比赛规则,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输球的一方只能选择死亡——如果是战俘,用来做人牲;如果是贵族,用来祭献太阳神。
公元6世纪,中美洲所有的玛雅城市仿佛中了诅咒一般,突然进入神秘的“休眠期”。公元534年以后的60年里,整个玛雅世界充斥着骇人的寂静——正在建设中的金字塔半途而废,雕刻了一半图案的纪念碑散落在地,即将竣工的球场仓促中止,国王的陵墓也草草封顶,甚至连国王的尸体都还没来得及入殓。当时伯利兹的卡拉酷、旭南图尼奇、塞罗斯和库埃罗等几座玛雅大城市已经有大约200万人口,却在一瞬间人去屋空。蓊郁葱茏的热带雨林中,只留下金字塔和余烬尚温的炉灶。美洲豹逡巡在城外湿地上不住嘶吼,落日的余辉照耀着神秘的空城。
没有人能说清玛雅人突然离开的原因。即使是在现代考古学和玛雅学发达的年代,都没有人能用确凿的证据证明在那60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数目如此庞大的玛雅人到底去了哪里,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即使他们远行到南美洲,一路上如何解决几百万人的衣食住行?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公元7世纪之后,玛雅人仿佛吸足了宇宙能量,突然回到曾经废弃的城市,重新开始大规模建设。在“后古典时期”,玛雅文明得到进一步发展,很多新城市在旧址上建造起来,拉马奈最高的一座玛雅金字塔高达300米。同时,大量的神庙、精美的石雕、雄伟的宫殿、先进的天文历法以及改良的农作物和史无前例的巨大码头,都说明玛雅人在用我们尚未了解的动力推动着历史的发展。这个时期的玛雅石碑体现出了一个显著特点——休眠期之前的玛雅石碑镌刻的是统治王朝的纪年和传承铭文,复兴之后的石碑则是颂扬国王个人权威。因为从那个时期开始,统治者个人的作用越来越大,大到足以影响一座城市的命运。
从整体而言,玛雅文明的彻底毁灭开始于公元9世纪。拉马奈相对较晚,从公元1000年开始衰败。玛雅文明消亡的原因很复杂:人口过多、农业歉收、征战不断、外来入侵和社会变革,还有西班牙人带到中美洲的瘟疫和各种流行疾病。考古证明,玛雅人对来自欧洲的病毒没有任何抵抗力,伤寒和鼠疫可以在几天时间里毁掉整个村子。
玛雅的先哲已经在创世纪史书《奇兰·巴拉姆》中预见到末日。他告诫自己的后人:“迎接你们的客人,那些长着胡须来自东方的人。那一天,毁灭将降临。”面对种族的衰落,这位哲人万般无奈地将之归结为神秘的宿命:“我们已经丧失判断的能力,气数已尽。”
公元1200年之后,在中美洲大陆持续了1800年的灿烂文明仿佛一夜之间风化崩塌,消失在荒烟蔓草中,成为一座座给人无限遐思的历史遗迹。
逝去的城池
坐落在伯利兹北部省份奥兰治沃克新河湖畔的拉马奈,靠近印第安教堂村,已经发掘的废墟面积超过了80万平方米。它隐藏在雨林深处,周围长满了参天的红木林、茂密的蕨类和灌木,树上随处可见伯利兹特有的黑猴和从海湾飞来繁殖的水鸟。
已出土的建筑残片、陶器和小型雕像上都有大量的鳄鱼图案,表明鳄鱼曾经是拉马奈人除太阳神之外崇拜的最重要神 之一。拉马奈共有三种玛雅人:尤加敦人(Yogadun)、莫潘人(Mopan)和凯可赤人(Kekchi)。当1544年西班牙殖民军队占领这里时,依然有200多名玛雅人住在破败的石屋里。
拉马奈的核心区域由8座中心广场和13座大型建筑群组成。在遗址的北端,有一座面积9900平方米的巨大平台支撑着几座28米高的大型建筑。距此30米远的湖边则是一个古代港口,玛雅人的玉米、珠贝、燧石在这里装上巨大的独木舟,运往墨西哥湾,向古老的奥尔麦克人换取棉花和布匹。
拉格神庙
整个城区的中心是高达33米的拉格神庙,它也是拉马奈的主祭台。拉格神庙青石垒筑的塔顶,曾经建有红木制成的宫殿。玛雅前后几百位君主,就在这里居高临下俯视苍茫林海,接受众人的膜拜。
这座神庙建于公元前100年,它的出现标志着拉马奈政权的更迭,神庙底部的墓穴里埋葬着被杀掉的前任国王和王后。玛雅政权更迭很快,一位国王能统治10年时间就已算是长久。玛雅各城邦之间距离很近,库埃罗离拉马奈只有32公里。如此密度的城市布局,往往因为争夺土地和水源引起或大或小的战争。如果双方军事力量相差悬殊,一支准备充足的大军能在一夜间扫平另一座城市。
以前人们普遍认为玛雅人对待俘虏仁慈宽大。随着文物的出土,越来越多的实物证明他们不仅把俘虏当作奴隶,而且用来做“活祭”的人牲,血淋淋的场面从来没有停止过。
从神庙建成之日起,拉马奈就开始了延续1000年的活人祭祀。从邻国俘虏来的贵族在这里被残忍地杀死,拉马奈的祭司掏出他们的心脏放在陶碗里,一边祷告一边把尸体踢下祭台。带着鲜血的尸体滚过神庙的台阶,摔落塔底接受欢呼——在玛雅人看来,能把心脏献给崇高的神 是一件无上荣耀的事情。就在祭司屠杀人牲的同时,拉马奈的新国王披挂整齐坐在天台上凝视着他的百姓和土地,身穿繁琐服饰的王后用带刺的绳索不断割破自己的舌头放血,靠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进入迷乱的呓语境界。祭司快速记录下王后的话语,然后把自己对“神谕”的破解传达给广场上的民众。
石碑Stela 9
拉格神庙后面,是著名的“人面像神庙”。这尊玛雅世界中独一无二的巨大人面像和隐秘在石阶一侧的副像拥有上翻的上唇和宽扁的鼻子,带有典型的奥尔麦克人的面部特点。
“人面像神庙”前有一块石碑Stela 9,被发现时正碑面朝下倒在另一座小型神庙的底部石阶上。它是在原址发现的唯一一座纪念碑,具有非凡的考古意义。在1992年玛雅象形文字彻底破译之前,所有的结论都是猜测,等到确切的译文摆在考古学家面前,世界各地的玛雅学者都激动万分——石碑上的人像就是拉马奈历史上最伟大的统治者“烟贝王”,那一头纷繁复杂的头饰至今仍是玛雅后代印第安人标志性的装饰。石碑左上角的一组玛雅象形文字的意思是“tun (年) 7 Ahau(日) 3 Pop(月)”,那一天是公元625年3月7日,也是“烟贝王”举行统治拉马奈周年庆典的日子。
发现这座石碑两年后,拉马奈的考古学家决定制作一块复制品竖立在神庙的平台上,石碑的原物则留在它的发现地以示纪念。就在为修筑石碑展示台挖掘地基时,一个工人突然一脚踩穿,地下60厘米的地方竟然是一座古墓!墓里有五具儿童遗体,年龄在0岁至8岁之间。按照在墓中的排列顺序,依次是新生儿、2岁、4岁、6岁和8岁五个孩子的遗骸,每两岁为一个递进,最小的孩子只有几个月大小。这些孩子干枯的尸体上没有暴力痕迹,腹腔也没有毒药的残留物。他们是怎么死去的?他们生前具有什么样的地位才有资格葬在神庙前的广场?如果解释为殉葬,在古代玛雅世界,即使出现过活人殉葬,也从来没有发现过把儿童作为祭品,他们祭奠的又是什么人?更加奇怪的是,周围再也没有探测出其他坟墓。除了这些谜团,这些墓葬只解答了一个问题——“烟贝王”的庆典石碑覆盖在这座墓穴上面,并非毫无缘故——而其中的原因,我们却可能永远无从探知。
赌命的球场
拉马奈最伟大的考古发现是一座球场。尽管它只是玛雅人最小的一块比赛场地,在考古家眼里依然弥足珍贵。平滑的场地由小石块铺就,比赛的时候再铺一层豹皮,根据球员的身份,攻守双方赤足拼抢大小不一的实心皮球——贵族和勇士用大球,俘虏和贱民用小球。每场比赛各有一人出战,他们用胸部停球,用臀部或小腹把球弹到两旁的滑台上不让球落地。
球场一端有一块厚重的大圆石,上面的图案早已漫漶不清。圆石下面是一个带有石头盖子的孔洞,里面有一把微型石壶,浸泡在水银中。这在低地玛雅地区还是首次发现。这个神奇孔洞的作用至今仍未破解。有人推测是用来盛放输球一方球员心脏的,有人认为谁有力气搬开巨石并把皮球放进去就是胜者——可是谁有如此神力能搬动重达500余斤的石盘呢?
印第安教堂
遗址的最南端,有一座和玛雅风格迥异的石头建筑,厚重的石墙和大块基石代表着16世纪的欧洲建筑风格。这是1544年西班牙人摧毁玛雅神庙之后,在原址上建造的基督教“印第安教堂”。教堂里曾经发掘出一座公墓,安葬着首批征服伯利兹的西班牙人。
1640年,拉马奈的印第安人发起暴动,烧毁了教堂,在不远的地方建起了另一座神庙举行传统祭祀,并在阶前放置了纪念石柱和鳄鱼雕像。我们至今无法知晓印第安人在拉马奈生活了多久,但很有可能直到18世纪初叶他们仍然住在里面。
今日的拉马奈
对拉马奈的正式发掘始于1991年秋季。在此之前,伯利兹政府已经把新河湖及其周边的热带雨林定为遗址保护区,并迁走了大部分土著居民,只把印第安人留在保护区。这些印第安人虽然只有几百人,却依然保持着自己的民族特色,过着刀耕火种的生活。
... ...文未完, 本文发表于《普知Reader's Digest》2010年8月号。欢迎阅读《普知Reader's Digest》,你可以在报摊直接购买,或者点击直接在线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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