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的11月2日写英国侦探小说家克里斯蒂时,我写了几笔杨绛先生,引用吴学昭新书《听杨绛谈往事》里杨先生谈侦探小说的几句话 。

我平日不敢给杨先生多写信,怕她礼数周到,回信伤神,读完新书我想起她的许多作品,写了短简跟剪报一起寄给她消闲。杨先生很快来了信,随想随写写了一些旧人旧事,整洁挺秀的小字让我意外得到一篇杨绛谈往事的手迹,虽感惶恧,毕竟“有小儿得饼之乐 ”(杨先生信上的戏语)。

读侦探小说好处多,读时忘忧,读毕忘怀。过几年重读往往似曾相识,读不到半部不必再读了,难怪杨先生说“一是好玩,二是为了学习语言”。

杨绛那一代人和我这一代人在英美做学生学英文大半辛苦:不在洋人环境,长大学洋文学不进骨髓是一苦;死命默记文法语法是二苦;性情内向不喜结交洋人,无从多说多练是三苦。

苦中寻乐,寻的自然是虚构天地里的洋人百态,小说里多得不得了,读饱了感同自家经历,陌生的语言渐渐不太陌生,洋文洋话慢慢有了生活气息,不再学究。我的儿孙辈对于英语亲同母语,省掉了这一层折磨 。

早年在旧金山老朋友简妮的山乡书屋,跟一位美国年轻学人聊天,聊起英国老一辈人排外的心态。年轻人好像叫罗杰,他那时候好像拿了英国剑桥博士等着到科罗拉多州去当教师。他告诉我,别说排外,连外国出生的英国人回英国也不容易混得下去!他读遍萨克雷(英国19世纪小说家),说萨氏生在印度的加尔各答,父亲死了母亲改嫁,送回英国进了剑桥都不开心。学位没读完他先赌掉一半家产,流浪巴黎流浪德国好些年后回英国进中殿律师学院,还是读得不开心,转去编杂志,这才渐渐挤进文化界,而他的代表作“《名利场》其实叫座不叫好 !”

依稀记得是罗杰推荐我读萨克雷女儿安妮写的《忆往散墨(Chapters from Some Memoirs)》。第二章《我的音乐家(My Musician)》写她小时候在巴黎的日子有趣极了。说有一位苏格兰老处女X小姐有一天提着一篮吃的带她去看一位音乐家。音乐家瘦弱得很,头发很长,眼睛很亮,鹰钩鼻子,小姐见了他魂飞魄飘又怜又惜。音乐家一脸忧郁地说,他一夜没睡觉也不吃东西忙着写曲。“你想听吗?”小姐又想听又怕他累。他扬一扬头甩开披在脸上的长发坐在钢琴前弹他的新曲子,一边弹一边还回头看她喜不喜欢。琴声潺潺而流,小姐的眼泪也潺潺而流。一曲弹完,梦醒天涯,小姐眼里一池柔情淹埋了他。“别再弹了,”她悄声说,“你别再弹了,美死了!”临走,小姐俯在他耳边叮嘱他记得吃点东西。他用法语埋怨小姐来了还带吃的给他。她轻轻推开他关上大门走了。“千万记住了,你听过萧邦弹琴!”小姐对小安妮说,“因为不久之后,将没人能再听到他的演奏了。”

读完这几页《忆往散墨》我十分怀念罗杰的品味,安妮真的很会写。罗杰还谈起几个侦探小说家,我和简妮都没听过也没读过。

杨绛先生信上也说有个澳大利亚女侦探小说家姓氏很难记。“我一定拼错她的名字, 字典上找不到,你便中如能考证出她的名字,可以借来看看,很好看。”

我查了,是娜欧·马什(Ngaio Marsh),新西兰人,早岁当过演员,晚年在新西兰戏剧界还很活跃。小说也多涉笔演艺,笔下著名人物是总探长罗德里克·艾利恩(Roderick Alleyn)。《一个人之死( A Man Lay Dead) 》 、 《 老式谋杀(Vintage Murder) 》 、《贵族之死(Death of a Peer又名Surfeit of Lampreys)》、《羊毛袋(Died in the Wool)》和 《落幕( Final Curtain)》。我问了书商朋友,他说 马 什 的 小 说 不 难 找 ,愿意先 找 一 本 借 给 我 看 看 。杨先生信上也要我借来看而不是买来看。看了喜欢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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