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电影院

你如果看过法国电影《天使艾米丽》，一定会对开篇的场景印象深刻：艾米丽搀扶一个盲人过马路，一路上告诉他周围发生的事：“首先遇到的是鼓手的遗孀，丈夫死后她始终穿着他的衣服；接下来是肉店招牌上的马，少了一只耳朵；一闪而过的笑声来自花店的老板，他笑得满眼全是皱纹；面包店的橱窗里堆满了糖果……”艾米丽把盲人送到地铁站，转身离去，此时美妙的音乐戛然而止，盲者全身被金光包围，他深情地“望着”天空，喃喃自语：感谢你上帝，为我送来了天使。

在北京东城区的胡同深处，也住着这样一对天使。夫妻俩放弃了高薪的职位，开了一家专为盲人提供服务的电影院。

我潜意识里就有一种想为残疾人做些事的冲动

这家电影院的成立并不简单。

2003年，郑晓洁和丈夫王伟力决定做一些比打工更有意义的事。两人一商量，毅然放弃了铁饭碗，投身公益事业。这个朴素的愿望却招来很多不解，甚至嘲笑。“当时很多人都觉得我们疯了，很多人不理解我们，包括朋友和亲人。那时候，朋友们都不敢接我的电话，怕我向他们借钱。连母亲也不理解我，骂我是败家子。”回忆当时场景，郑晓洁一声叹息。

但内心的强大动力让郑晓洁对此付之一笑，这个动力来自于她认识的一个残疾女孩。当时，郑晓洁参加北京大学的自学考试，班上有个女孩患了双腿小儿麻痹症，每次上楼，她都要用双手支撑着爬上楼。自学考试非常难，每当想要放弃时，这个女孩的顽强就鼓舞着她。“从那时起，我潜意识里就有一种想为残疾人做些事的冲动。”

辞去工作后，夫妻俩劲头十足，整天琢磨着公益。他们跑去电视台，询问有没有专门介绍有关残疾人故事的栏目。电视台的人回答说“很少”。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拍摄一个电视节目，记录残疾人的坚强，栏目取名《生命在线》。

《生命在线》的第一期讲述了一个患有肌无力并高位截瘫的农村男孩。他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萌生了身后捐赠眼角膜的想法。“当时的情况是村民们都认为残疾人是上辈子造了孽，家里人还经常当面咒骂他，为此他情绪非常低落。”郑晓洁说。但当这期节目播出后，当天她就接到了男孩子的电话，告诉她村里人看了以后改变了原先的看法，他要回村和家里人一起过年了。

郑晓洁和王伟力深受鼓舞，决定更进一步，于是注册了“红丹丹教育中心”，以便帮助更多的人。

几乎每一个盲人朋友都非常渴望“看”电影

一天，一位盲人朋友到家里来借宿，正巧王伟力在看电影《终结者》的DVD。他察觉出盲人朋友对电影里发出的声音很感兴趣，于是问：“你知道这部美国大片吗？”朋友摇摇头。“那我给你讲讲吧。”王伟力来了兴致，就开始手舞足蹈地说起来。但因为是英文原版的，又要说台词，又要解释画面，一通忙乱下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盲人朋友却十分激动，抱着他一直转圈，说这是他30年来最开心的一天。“当时听了这话觉得有点悲伤，因为盲人永远不能成为电影观众。但同时我又很激动，因为我可以讲电影给他们听。”王伟力说。之后，夫妇俩认真地做了一次调查，结果是几乎每一个盲人朋友都非常渴望“看”电影。

2005年5月的一天，国内第一家盲人电影院——“心目影院”悄悄开张了。“刚一开始没敢通知太多人，怕做不下去。”郑晓洁笑着说。每个周末，几十位盲人朋友都会如约来到夫妻俩所住的小院里“看”电影。“当时王伟力和我都没有讲电影的经验，每放一部电影前，王伟力都要先看上四五遍，然后精心准备串讲词，我就闭上眼睛，把自己当作盲人，检验他的讲解能否让我听懂。”这样一来，盲人不仅能“看”懂电影，还能享受电影，看后大家还要对电影评头论足一番。

很快，“心目影院”的名声就传了出去。没多久，郑晓洁的小院就快坐不下了，最多时来了上百人。有些盲人朋友甚至坐了三小时的公交车赶来“看”电影。两人意识到自己做对了这件事，更严格地加强自己“讲电影”的训练。

崔永元讲得没有王伟力好

随着口碑越来越好，知道的人越来越多，一些名演员、导演和主持人也加入了志愿者的行列来讲电影。“第一个来讲电影的名人是崔永元，当时盲人提了好多问题，有的还责怪小崔没有讲清楚，不如王伟力讲得好。”说到这里，郑晓洁笑了。

之后来的是王小丫，用王伟力的话说就是“风格依旧开心辞典”。比如说，讲到火车站有人在拉琴，小丫就会问“你们猜，是谁在拉琴？”王伟力评价说：“小丫对讲电影的认识还不到位，我们给盲人的视觉环境是直接告诉他们，而不是要他们猜。要跟他们讲声音所伴随的是什么人，什么状态，在什么环境里面，有什么样的色彩，之后电影人物的情感才能随之而发。其实，盲人最不缺的是想像，讲电影不是给他想像的空间，而是要给他认识的空间，一个可以触摸到的空间。”即便是“央视名嘴”，在王伟力的严格标准下还是不达标。

王伟力说，他一直想讲《侏罗纪公园》。首先，他要让盲人朋友感知恐龙的样子。他会先找到一个恐龙模型，然后让每一个盲人摸摸寻找感觉。“我告诉他们，恐龙的脑袋有吉普车那么大，身子有二层楼那么高，再配上声音，你想想，他们能不激动么。”在讲其他片子时，他也会准备好模型。讲《茜茜公主》时，讲述者就穿上一个带“撑子”的大裙子，让盲人朋友先感知一下，电影里的服装是这样的。但挑战还是巨大的，郑晓洁说武侠片讲起来就很难，尤其是那些招式，什么黑虎掏心、白鹤亮翅、金鸡独立这些动作，根本无法让盲人了解。所以，“心目影院”播放的电影还是以现实题材为主。

“讲电影我有一套标准化，”王伟力说。“现场有两个音箱，一个是讲述人的声音，另一个环绕立体声是电影的声音。即便两个声音重叠，也能听得见、听得清。当然，这需要一些技术处理，但我这个理念在国际上也是超前的。”

把世界还给他们

“心目影院”刚开张那会儿，即便是严冬三九天，门窗都得敞开着。“不开不成，人多，很多人身上都有味儿。”郑晓洁回忆。渐渐地，来观影的盲人朋友衣服也干净了，也没什么味儿了。“这些变化是由衷的，因为我们传递的是文明的信息。”王伟力点头同意，“美的东西带来美的结果。如果一群盲人孩子从小就给他们提供类似的视觉讲解服务，我敢保证，他们肯定和现在不一样。”

王伟力又讲了一件事。有一次，志愿者在分发盒饭时，盲人因为肉丸子的数量发生了争执。有的人拿到的是三个小丸子，有的人拿到的是两个大丸子，其实分量都差不多，但没有人告诉他们。其实，盲人的心里很敏感，“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让他们和健全人一样对事物有一个正确的理解。用我们的嘴当他们的眼睛，把世界还给他们。”

夫妻两人对能够办成这件事很有信心，同时强调对志愿者而言，这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他们与盲人接触后，能够体会到一种真实的平凡。电影的很多信息其实被我们健全人忽略，但讲电影就要求我们观察得更仔细。只有看清楚才能讲清楚，那个时候，心里感觉就像开了一扇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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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表于《普知Reader's Digest》2011年2月号。欢迎阅读《普知Reader's Digest》，你可以在报摊直接购买，或者点击直接在线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