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十年前在一本书上读到英国作家买信笺买稿纸的故事。依稀记得那本书上说诗人济慈(杰出的英诗作家之一，主要作品有《夜莺颂》和《致秋天》)住在文特沃思初期，抱怨信笺稿纸用完了，走老远一段路也买不到他要的款式。还说散文家李希·亨特（英国浪漫主义时期的批评家、诗人和著名编辑，著名作品为《珍妮吻了我》）有一回买到一叠水红素笺，试笔抄了济慈的那首《我踮起脚尖站在小山上》。那种纸我在伦敦旧书店见过，是玫瑰红不是万年红。书上还记了一位女诗人爱用暗黄色的罗纹纸写信写诗，伦敦一家文具铺长年包办她的用笺，说的好像是克里斯蒂娜·罗塞蒂(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著名女诗人，代表作品有《王子的历程》、《歌》等)，但丁·加布里埃尔·罗塞蒂（英国画家、“拉斐尔前派”诗人、画家和翻译家，代表作为《玛利亚的少年时代》和《但丁的梦》）的妹妹。

中外的老古董才讲究书法、讲究笺纸。匆匆网络挂帅，毛笔钢笔很快入殓了，谁还费心印彩笺、玩彩笺、藏彩笺？

闻过典雅世代的最后一缕香火，几十年前我也试印私人用笺，八行朱红笺纸钤上一朵闲章。我订制了几百张写三两句短简用的小小朱丝栏便笺。老家书仓里还找得出一二叠，赶紧收归己有，从南洋带到台湾带到伦敦再带来香港，早几年用完了。

宣纸我也迷。小时候八舅父开的利泰书店楼上藏着几十种名宣。先父写字一辈子，宣纸全在利泰买。冯大掌柜前两天给我的光绪赵氏贡宣大对联纸利泰也有。上世纪60年代在台北、在香港还买得到上好的徽宣，清朝的不说，一位儒商送过几张明代老纸请父亲写书斋横匾。

十四五岁教我玩信笺诗笺的是亦梅先生。煮梦庐里满柜子都是，一大半是明清的木版水印笺纸，旧民国南纸店的出品也不少，林琴南、陈师曾、姚茫父、齐白石、吴待秋、张大千、溥心 等人的笺纸多得很。去台南上学我带了两盒，大三那年刮台风宿舍储藏室漏雨漏水泡汤了。

从英国回来笺谱知识丰富了些，眼界也高，我和几个洋派友朋专心集藏十竹斋和萝轩的笺纸，连鲁迅、郑振铎编印的《十竹斋笺谱初集》都供养了。

春节前上海陆灏寄来印了格子的小对联纸，像溥心 爱写的那种。我替他写张充和写过的联语：“十分泠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既得心，也应手，于是恳请陆灏用我的稿费替我买些寄来。前天，他回信说洒金的那款还买得到，没有洒金的一款是几年前文房四宝展销会上买的，现在买不到了。

江兆申先生也抱怨坊间找不到溥心 先生爱用的那款暗花联纸。上世纪80年代台北忽然有了，是照寒玉堂旧样复制，粉蓝花框粉红花格。江先生一时高兴工楷写了溥老师的回文联句给我清玩：“云边月影沙边雁，水外天光山外村。”隐约记得跟江先生谈天谈起老宣纸的韵致，他竟用了“沉秀”二字，细细玩味，实在妥贴。

沉秀恰恰也是19世纪英国“拉斐尔前派”画家诗家的画风和诗风，下笔处最难分舍的是那一丝怨艾、半盏古艳。我那时候收集很多“拉斐尔前派”的油画明信片和印刷单张。有一回戴立克告诉我说英国插图家佛罗伦萨·哈里森替克里斯蒂娜·罗塞蒂的诗集画的水彩插图大有“拉斐尔前派”油画的神韵。十几年后我找到这部《克里斯蒂娜诗集》，36幅彩图穿插全书，每幅都用薄纸保护，真考究。

克里斯蒂娜长年在家里过着英式生活，深闺诗稿都荡着教堂烛光的幽影；她回绝了两次提亲，一生不嫁。戴立克说那位女画家哈里森画的装饰小图案也精致，蔓叶花饰的书卷气甚浓。英国老辈读书人懂书法，懂信笺，懂佳纸，我认识的伦敦朋友书房里集藏不少，都舍不得用，那是案头清供了。

郑振铎、鲁迅也懂。邵洵美揶揄他们编印笺谱玩物丧志，鲁迅写文章反驳，满纸火焰：开罪老先生，那还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