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岁的中学男生受到36 岁市井熟女的勾引，一举完成性启蒙，亦收获刻骨铭心的初恋与终生的伤痛。光有这些，或许不过重演了无数春情小说的俗套。但施林克的《朗读者》有本事将这笔青春风流债升华，纳入广阔而复杂的历史背景，完成深刻的道德拷问与人生救赎。

不久前，好莱坞将《朗读者》搬上银幕，英国女明星凯特·温斯莱特亦凭此片获选为本届奥斯卡奖的最佳女演员。中国出版商借此春风，将昔日的《生死朗读》适时再版，并重新包装，换用电影海报做封面，进军市场。

暂且放下这些商业噱头不提，无论如何，《朗读者》都是一部值得一读的好小说。

故事始于1958 年的德国，春心萌动的小男生米夏·伯格与电车售票员汉娜·施密茨邂逅，小小干柴投入熊熊烈火，狂燃于交欢。然而，施密茨女士却有特殊癖好，她总要男孩先给她读书，莱辛的《爱米丽亚·迦洛蒂》、荷马的《奥德塞》、席勒的《阴谋与爱情》。施女士听得如痴如醉，十分入神。

“她时而嫣然一笑，她忽而嗤之以鼻；她一会儿愤怒难当，她一忽儿又击节赞赏。她也发表看法，认为不管是爱米丽亚，还是路易丝，全都是傻丫头片子。”

整个夏天，男孩和她尽享云雨之欢与文学之乐，“照老规矩朗读、淋浴、做爱和并卧”。然而春梦一朝尽散，施密茨女士不辞而别。

转眼8 年后，已是法律系学生的米夏按照教授的安排去旁听庭审，被告乃二战期间的五位集中营女看守。他万万没想到，昔日的情人就在其中。

战争结束前，施密茨等人押解数百女囚转移，途经小村，夜宿教堂。盟军飞机忽然来袭，弹中教堂，燃起大火。女看守竟然不予开门，致众女囚几乎尽数被烧死在闭锁的屋内。施密茨在庭上对此辩称，只怕开门后女囚骚乱，有悖于自己的责任。其他4名被告串谋，当庭诬指施密茨为主使，证据便是她亲手写就的事件报告。律师要求核对笔迹，怎奈施女士不肯拿笔，而径自承认报告确系自己手书。只有米夏一人悟得个中玄机：他的纳粹情人竟然是个文盲！可她宁愿求得重判，亦不愿承担“文盲”两字带来的耻辱。

施密茨被关入大牢，米夏继续为她朗读，不过不再面对面，而是借助录音磁带，由他寄入狱中。

写到这里，我必须打住，以免泄漏故事的结局，好为亲爱的读者，或影片的观众保留最后的悬念。电影我也看了，却并不满意，最重要的一点是米夏的思考被大大削弱。他为什么不去找法官说明真相？为什么不力劝施女士自陈，以减轻刑期？这些在影片中均一带而过，缺乏足够的和必要的交待，以致于我们对那女人的罪恶一知半解，到头来仿佛只剩下廉价的同情，过后什么也没有得到。

看电影的时候，我多么盼望能出现米夏的画外音，就像小说中那样，写尽他内心的挣扎以及使他陷入痛苦的思考：“我爱汉娜，这对于我们这一代来说，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命运，是德国人的气数！”“如果说背叛一名罪犯不会让我罪孽深重，爱上一名罪犯却使我罪责难逃。”

怎样看待这个“罪责难逃”呢？你可以将汉娜·施密茨理解成罪恶本身——而你代表着一代德国人，最初无法看清她的本质，只被她的外表所迷惑。你投入她的怀抱，也便与罪恶结合，正如德国人当年选择接受并容忍纳粹。

奥斯威辛远在天边，焚尸炉的黑烟不曾飘过我的那片天空，我是被蒙蔽的，我与罪恶无关——然而我真的与罪恶无关吗？

我要在此重提雅斯贝尔斯的名言，面对奥斯威辛，“每个德国人都是有罪的。”不仅是战时的一代，战后成长起来的年轻人一旦了解了历史真相，也往往产生难以摆脱的罪恶感。

正如书中的米夏，主动分担汉娜的耻辱和罪责。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们的爱情才超出了床笫之欢，在耻辱中赢回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