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样复制

Imax、3D、DV、iPhone，电影正在剧烈地变化着，它以更大的或者更小的方式，被拍摄与被观看。在这样的当下，如果只有一位导演还能让我每一次感到惊奇和欣喜，那可能只有伊朗人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

在《十》、《五》和《希林公主》之后，阿巴斯拍摄了新片《原样复制》（Certified Copy）。这部以法国著名女演员朱丽叶·比诺什为中心的电影，也让她获得了戛纳电影节影后的桂冠。这个电影是一部思想与爱情的小品，和之前的三部实验性影片有一些差异，也是这种差异，反而让更多影迷觉得亲近。因为它将生活和艺术放在一起讨论，整部影片具有某种开放性，给人的哲思和想象良多。如果你熟悉阿巴斯这个导演，那么你就会会心这个故事，实际上这和他一贯的创作主题非常接近，那就是真实与虚构之间并无实质的界限。

所以，在谈论这部影片前，我讲一件小事。大概两三年前我曾经去上海美术馆，看阿巴斯的一个展览，有他一些摄影作品和诗，现场还放着他的一部影片。其中让我最感兴趣的是阿巴斯的两个相仿的录像装置。他把投影安置在天花板上，投在地上的画面是真实尺寸的一张床，一个是拍一对情侣在午睡，一个是拍一个可爱的婴儿在午睡。真实记录，长度是20分钟左右。那个孩子就一直睡，有时候翻个身，然后再睡。很多人看两眼就走了，毋庸置疑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站着看了10分钟也想转身离开了。刚走开两步，投影里的孩子醒了，发出哇哇的哭声。奇特的是，这一下那些展览馆的女工作人员们就纷纷聚拢过来，她们竟然纷纷互相说：“那个小囡哭了，那个小囡哭了，”就跑过来要看。——这个我觉得很有意思，她们明知道那是个虚拟的影像、而且拍得和日常生活并无不同的画面，为什么竟然会报以这么大的热情？我就有一些困惑和触动：真实与虚构的区别是什么？它们间的界线在哪里？电影的价值也许就在“虚实之间”？

《原样复制》的故事是讲来自英国的艺术评论家詹姆斯到意大利托斯卡纳宣传自己的新书，这本书讨论的就是原版是否真的比赝品更有价值。在座谈会上他遇到一位女子，她邀请他参观自己的艺廊，带着他游历古城，从艺术品讨论到生活。在他们被别人误以为夫妻之后，他们便“扮演”夫妻，然后站在丈夫和妻子的立场上，为自己辩护。影片在戏假情真、真假莫辨中结束。这一对男女在影片最初的关系是“作者与读者”，从讨论情感生活开始他们的关系变成“男人与女人”，再后来他们开始模仿夫妻关系“丈夫与妻子”。阿巴斯引用波斯诗歌：模仿是最好的原创。在影片的感情线索中，詹姆斯和女子之间的感情既像是往前发展，又像是往后回溯，在时而配合对方演戏、时而扮演自己的“临摹”过程中，逐渐发现自己真实的情感与思想。

阿巴斯说《原样复制》的灵感就是来自于德国哲学家尼采的观点：“重要的不是事物本身如何，而是你看待事物的方式。”就像影片中主人公艺术评论家詹姆斯说的那样，其实大自然中的每一棵树都是艺术品，可是因为它们没有被摆在博物馆里，就没有人细心观察它。

当然，这部电影没有止步于理性与抽象地讨论艺术和哲学，《原样复制》从艺术引申到人类的情感和生活。阿巴斯说，人类本身也是一个不断复制的过程。但是在每一次复制中，我们都获得了“自我”。不可否认的是，我们的生活和爱情，可能是在不断模仿中进行的。但是这种模仿并不意味着：这些普通人就比那些被模仿者不值得尊重。因为每个人都在这个“临摹”或“扮演”的过程中创造属于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爱——所以，换个角度去看，每个生命、每段爱都是一件独特的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