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茨杰拉德不甚著名的一个短篇因为被大 卫·芬奇拍成电影，成了网络最红的名词之一，很 多网友激动不已地叫，谁看过小说《本杰明·巴顿 奇事》？伟大的爱情！我倒是看过，觉得这部短篇 在菲茨杰拉德的作品中，就相当于《色·戒》在张 爱玲作品中的地位，都是因为电影而红火。

电影《本杰明·巴顿奇事》其实就保留了小说 的“奇事”部分：巴顿一出生就老态龙钟，可越活 越年轻，最后以婴儿的形态死去。其余，巴顿和黛 西超越时间的爱情也好，巴顿和养母超越世俗的温 情也好，都是编剧和导演送的“外卖”。看过电影的 观众急不可耐地寻小说看，以为可以在菲茨杰拉德 的小说中找到更激越更感人的表达，结果当然失望。

海明威对菲茨杰拉德，有非常准确的概括：“他 的才华是那么的自然，就如同蝴蝶翅膀上的颗粒排 列的格局。最初，他并不比蝴蝶了解自己的翅膀那 样更多地注意到自己的才华，也不知道自从何时这 些被洗刷掉和破坏。直到后来，他开始注意到他破 损了的翅膀和翅膀的结构，开始明白不可能再次起 不做梦的本杰明·巴顿飞了，因为对于飞行的热爱已经消逝，他唯一能回 忆起的是，当初在天空中的翱翔曾多么轻而易举。”

这段话，完美概括了菲茨杰拉德短暂一生的创 作，无论是个性使然，还是受妻子拖累，蝴蝶一样 的菲茨杰拉德，最终飞不动了。而他的写作虽然迷 死人，却从来又是像蝴蝶那样具有冷静、甚至冷酷 的质地，他排斥一切甜腻腻的美国性。正是在这些 方面，小说和电影呈现了截然不同的两种品质。

小说中的本杰明得到过爱情，但绝对不是银幕 上布拉德·皮特和凯特·布兰切特间的那种感情， 而且与其说菲茨杰拉德要赞美爱情，毋宁说他想讽 刺爱情——最后，他的妻子毫不留情地被主人公和 作者共同遗弃，简直可算小说史上的一个失踪者。

另外，这可怜女人在小说中的名字也拗口兮 兮，叫Hildegarde，可见菲茨杰拉德不准备赞美她。 这名字太长，而布兰切特的名字Daisy，尺寸就刚 好。原著中，倒也有一个人的名字尺寸很好，那就是 变小了的巴顿的保姆Nana。也是在这个人物身上， 大卫·芬奇和菲茨杰拉德取得了和解。原著中Nana 的形象换成了本杰明的黑人养母，她是影片中最打动 普罗的人物。此类形象是好莱坞的强项，更是编剧罗 斯的强项——我们在《阿甘正传》中已见识过阿甘的 妈妈，用朴实的语言讲人生哲学的女性。

但我更喜欢菲茨杰拉德笔下的保姆，她不讲任 何道理，只是教本杰明说，“大象”，然后本杰明一 遍遍说“大象，大象，大象”。这是结尾部分，也 是整篇小说最动人的段落：世界就是他白色的婴儿 床、Nana、一个有时来看他几眼的男人以及一个巨 大的橘色球。Nana 管那球叫“太阳”，太阳下山的 时候，他就困了。他困了，不做梦，不会被梦缠绕。

不做梦，不会被梦缠绕，菲茨杰拉德藉此表 达出对人生、对感情最深的悲观。而好莱坞反其 道而行，垂垂老矣的布兰切特从没放弃过梦想， 看着襁褓中的爱人，她相信他懂。

不过我也不同意说，电影和小说表达了相反的 东西。小说最动人的部分在最后，电影也是。很多 人的msn 签名已经换成了这段台词：有些人在河边 长大，有些人被闪电击中，有些人天赋乐感，有些 是艺术家，有些人游泳，有些懂得纽扣，有些知道 莎士比亚，还有些是母亲，还有些，能跳舞……

也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幻想，当菲茨杰 拉德说出“不做梦”时，他的意思可能和大卫·芬 奇的“继续梦想”，不构成反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