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长野县，古称信州，县内有一座小山，人称姨舍山，传说山里有一个怪风俗，会将年逾70岁、没有谋生能力的老人，弃置在山中让其自生自灭。

日文的“姨舍山”，直译便是“抛弃老婆婆的山”。这个风俗是穷乡僻壤的人为了减少消费而形成的残酷机制，村民不舍却又无可奈何。

小说家深泽七郎将此习俗写成了名著《木酋山节考》，导演木下惠介及今村昌平曾分别把它拍成电影。我看了此书几遍，内心翻腾不已。可能是基于专业的关系，我的感触也许比别人更深一些，也因而碰撞了潜意识最底层的价值观。

《孟子・梁惠王上》提及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与《礼运・大同篇》中的“老有所终”，无疑是最美的愿景，但是这个社会的演化似乎令它渐行渐远。我们在名利圈里挣扎，却忘记了引领我们登顶的父母，这简直是一种反讽。

算来不止一位老人家坐在我的诊疗室中，慢慢地控诉着自己的子女如何不孝，而我却只能无助地安慰着，让他们一吐为快，时而替他们擦拭着眼泪和鼻涕，最后悄悄地拨通室内对讲机，请护士小姐把诊疗费给退了。此刻老人家的心情应该够难受了，与一位素昧平生的人诉说自己的哀伤居然还要付费，我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诊疗室里的老人家最慨叹的是——我不要他们的钱，只要关心。可惜的是，这句熟悉的话语，儿女也曾说过——我不要你多有钱，只要你多陪我。

两代人犯的错，终于在我的诊疗室里交集，最后“报应式”地落在大人们的身上。他们所犯的错，正一点一点地转化为如今所承受的。以前大人说忙，现在改成孩子说；以前大人不理孩子，而今是孩子不理父母了。

东北季风正转强，天气秋高气爽，我依窗凝望着老人渐渐远离，孤独地走在街上，留下长长的背影。看见他们上了公车，我才将心放下，但鼻子竟不由分说地酸楚起来。我想:这一切绝对不是我们教育的目的吧？

不赡养父母的新闻，不止一次出现在各大媒体上。一位留美习医的医生，父母务农为其缴还贷款，他在美国闯出名堂成为名医，10年后衣锦还乡，竟是为了帮年迈的母亲办理贫民证，我的错愕可想而知。

他说，自己是美国人，母亲是中国台湾人，他是富有的，但母亲贫穷，有权享受社会福利，申领老人津贴。他的说法也许没错，但实在伤人心。风尘仆仆返台并非探望老母，尽人子的孝道，只为省却区区数千元的月养老金。

同一时间，我读到一篇关于台湾特有亚种黑枕蓝翁鸟的故事。它们筑巢时仔细精明，用草、树枝、树皮和棉絮，一层接一层地包裹、编织一个窝，遇上台风暴雨，雏鸟无法飞走，它们还会不惧风雨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儿女，等待雨过天晴。

问题出在哪里？或许是我们太用心于争权夺利了，忘记了人性的薰陶、关爱的涵养，于是把人与人之间最美的关系也毁了。孩子缺乏关爱，人格便扭曲了。孩子觉得大人只在乎成就，没有爱过他们，长大之后，他们为何要爱父母？这是一个孩子亲口告诉我的。

而我觉得最痛心的是，孩子原来是父母的资产，长大后纷纷成了负债。反哺之恩，谈何容易？抛母弃父者比比皆是。慈乌反哺之恩，羔羊跪乳之义，仿佛越来越脱离现实了。理由再简单不过:只因没有身体力行。

某天将会迈进70岁的我，于是终于有了答案。我希望无论儿女有多大成就，都能把我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让我成为他们人生的第一，那就无怨无悔了。这样想，就要好好做，先当孩子们的楷模。

母亲最近几年常来我家小住，儿女发现我都会一大早起床替她熬一碗粥，女儿问我为什么？其实我没有什么好理由，只因她爱吃呀，那是她成长的记忆，永远的饮食，不会忘记的。侍奉母亲再简单不过了，只要给她爱吃的就行。

原来父母为我们做过的事，会像记忆的图谱一样，永存于心。它是一种身教，孩子看在眼里，才会记在心里。妈妈曾经一早醒来为我煮粥。现在她老了，我帮她准备萝卜稀饭，乃是天经地义。

朋友说我把孩子教得真好！不过其中是有私心的，至少我不希望有一天，我活在《木酋山节考》的梦魇之中。

本文刊登于《普知Reader's Digest》2009年1月刊杂志。欢迎阅读《普知Reader's Digest》，你可以在报摊直接购买，或者直接在线订阅。